跟着那两个佩戴鬼面,一身黑袍的男子转入街巷,又踏进一间平平无奇的院子,走进屋内以后,那个身材比较矮小的鬼面男子便到床头触发了机关。
伴随着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摆在几人面前那张拔步床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另一个鬼面男子提起腰间的行灯,正要用火折点燃。
“用不着这么麻烦。”
杨垂皇健壮笑着打断了他,随后便给何语风使了个眼色,口中还骂道:“你这没眼力的老东西,不知道做事?”
何语风‘惶恐’地点头哈腰道:“少爷息怒。”
说着,他便竖起一根手指,真气凝结,化成不弱的光华。
瞬间将前方这条暗道照亮。
见此一幕,两个鬼面男子对望一眼。
那提着行灯的男子笑着道:“看来这位少爷家底颇丰,出门在外不光带着个实力强劲的护卫,就连这不起眼的仆从,也是七品境界。”
能够做到真气外放,至少就是七品境界的武夫。
何语风并没有太过出挑,指尖凝结的真气恰好能够做到照明,并且还有些摇晃不稳。
这很符合一把年纪,还保持在七品境界的老武夫所能展现出的水平。
杨垂皇不以为意道:“我这点身家对上你们鬼市,那能算得了什么?”
先前启动机关的矮小鬼面男子亦是笑道:“鬼市能够做大,也少不了像您这样的大少爷支持。”
另一人则伸手虚引:“请。”
说完,两人便主动在前方引路。何语风似乎学了个聪明,脚步一迈,走在中间,老老实实做一个负责照明的仆从。
杨垂皇微微一笑,背着手走下台阶。
那枚生锈的铜钱就在他手指之间流转,把纨绔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易太初则是走在最后,嘴唇微动,声音直接传入杨垂皇的耳中:“你招惹鬼市做什么?别忘了,鬼市背后真正的靠山,可是监察司。”
“易司主,你这个人就是欠缺了一点小聪明。”
杨垂皇连嘴唇都没动,天地之力微微震荡,就能让易太初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话,“以我了解到的情况来判断,鬼市和监察司之间,更像是一种互不干涉的合作关系。但可以肯定的是,鬼市背后的人,一定亲近监察司。
从前鬼市只在北方一带活跃,如今监察司来到南方,他们立刻跟着把生意扩展到此处,这就代表,鬼市的‘意志’,始终在关注着监察司。”
易太初面无表情,“那又如何?你想利用他们?”
“谈不上利用,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杨垂皇玩味一笑,淡淡道:“在夜主身边办事,就必须把眼睛擦亮一点儿。鬼市这么好的资源,夜主不去利用,难道是不想用么?
依我看来,夜主应该是不好主动找到鬼市。既然如此,这种时候不就得靠我们了?
夜主能办的事,我们得抢着去办,夜主不能去办的事,更得由我们出面去办。
这才叫为人处事的小聪明。”
杨垂皇竟是有些得意起来,语重心长道:“易司主,你还得好好磨练呐。”
易太初深深看了杨垂皇一眼。
自此之后,在他心中杨垂皇除了喜怒无常以外,还给他留下了几分脑子不好的印象。
一把年纪的人竟还会如此幼稚,实在不像个三品武夫该有的德行。
在那两名鬼面男子的带领之下,几人不断前往暗道的最深处,直到走完最后一道台阶,面前便是一条地下暗河,以及一艘挂着油灯的木船。
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当中,只有那盏油灯提供极其有限的照明,但对于几人的目的来说,这种程度的黑暗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你们鬼市还真是能装神弄鬼,好端端跟你们做生意,客人来了还要先走这么一遭,万一碰上个胆子小的当场反悔怎么办?”
杨垂皇露出不屑的笑容,显然是对鬼市这种故弄玄虚的做法,有些瞧不上眼。
两名鬼面男子却没说话,只是默默的走向那艘木船。
一人踏上船头,一人站在船尾,中间留出来的空位还能容纳四五人站立。
见他们一言不发,杨垂皇也颇感无趣的撇了撇嘴,开口说道:“走吧,来都来了,还能临阵退缩不成。”
三人先后上了船,紧接着,船头那名鬼面男子便直接拿起了船篙,撑动木船,顺着地下暗河的河流缓缓朝前驶去。
杨垂皇上前走了一步,稳稳当当地站在船头,天地观早已展开,将整个地下空间探了七八成。
彻底探查后才发现,真不怪怪鬼市要把地址选在这种装神弄鬼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初来乍到,没有什么人脉,就算有钱也很难在南方一带打开局面,不得已,只能躲在地下徐徐图之。
将位置定在地下暗河,又准备一艘船,带客人乘船前往。
看起来好像很是神秘,其实只不过因为太过寒酸,所以只得借助环境的影响,稍微提高几分可信程度而已。
整个地下有人活动的范围之内,林林总总也不过几百人,如果再排除掉客人,鬼市在这里安插的人手应该最多也就几十个。
船上的两个鬼面男子并不知道,他们鬼市的底子都被杨垂皇摸得一干二净。
站在船尾那名男子还在开口说道:“几位的运气还算不错,第一次来鬼市,就找到了我们在南方的总舵。”
“总舵?”杨垂皇笑了起来,“我看不是总舵,而是第一个立下的杆子吧。”
船尾的鬼面男子似乎没想到杨垂皇会这么说,也只能跟着笑了两声。
只不过那笑声当中有一丝尴尬。
杨垂皇却不打算给他们留什么面子,继续道:“你们鬼市跟着监察司的动作,往南边扩充生意,第一个选址尤为重要。宁州郡城,既有代表朝堂意志的牧族扎根,又有监察司的黄江坐镇,确实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此话一出,就连撑船的鬼面男子都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杨垂皇一眼。
本以为这家伙是个身家颇丰的纨绔,没想到眼光也如此厉害。
三言两语,便把鬼市的想法给道破了。
“这么看本少爷作甚?”杨垂皇却不以为意道:“你们该不会以为,鬼市的打算很难猜吧?现在整个大离,但凡有头有脸的商人全都在跟商会混饭吃,你们鬼市不愿意低头,在北方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吧。”
“商会与那些商人做的是正经生意,与我们鬼市并没有什么矛盾。”
船尾的男子有些勉强地回答一句。
之后也不再说话了。
很显然,杨垂皇的这番话,切中了他们的要害,也说出了鬼市现在的窘境。
除了余州城是鬼市的大本营以外,在北方一带的许多生意,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商会的影响。
就算商会并没有直接的针对鬼市,可是鬼市想要做生意就少不了与那些富商打交道。
然而现在整个大离近乎六七成的富商,都与商会有些牵扯,这个强势崛起的势力,自然也会挤占其他人的生存空间。
鬼市其实还算是好的,毕竟他们做的确实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比如兵刃买卖,黑货脱手,上到武学功法,下到金银珠宝,都需要从鬼市转一手。
甚至就连悬赏刺杀这种生意,鬼市也做得风生水起。自打血雁阁消失以后,这一部分的生意便被鬼市接手做了下去。
做生意,归根结底,除了手段实力,还得看底蕴积累。
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人脉,就是鬼市最大的抵御,所以虽然受到了商会的一部分影响,导致许多正经生意很难维系,但鬼市真正的老本行,还是一切如旧。
不过他们也并不是没有任何动作。
现在跟着监察司的脚步,来到南方开拓生意,其实也有几分被逼无奈的意思。
见把这两人说的哑口无言,杨垂皇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给他们难堪。
他一沉默下来,船上更是无人开口。
就这么慢悠悠地行进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座用木板和桩子搭起来的简易木桥。
桥上早已有人提着灯,等候多时。
撑船的鬼面男子把船靠了过去,抬手丢出脚底的绳索,站在桥上,那人便将绳索拴在木桩上。
这人脸色有些苍白,并没有佩戴鬼面,不过看那僵硬的五官和神态就知道肯定也不是真容。
待几人上了桥,脸色苍白的男人便挤出一个笑容,“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请几位勿怪。”
说着,他掏出三块木牌,依次递给了三人,“这是鬼市的身份凭证,以后几位如果想来鬼市做生意,直接拿着这凭证即可。”
杨垂皇接过木牌,发现上面只是刻着个‘甲’字,却也没做出什么反应,随手将牌子收进怀中,瞥了那男人一眼:“怎么称呼?”
男人提着油灯抱拳拱手,“区区贱名不值一提,几位贵客叫我白霜便可。”
这个自称白霜的男人说完以后,又看向那两个鬼面男子,颔首道:“你们先下去。”
“是。”
二人毫不多言,直接离去。
很明显,白霜的身份要比他们高了不少,很可能就是这座鬼市的主事者。
不过他的实力却很普通,在杨垂皇三人面前,就算是三品境界的五福,也根本没办法隐藏自身修为。所以才刚一接触杨垂皇,便看穿了这个白霜的底气,只不过是个七品武夫而已。
这样看来,鬼市的确是刚到宁州不久,根本没来得及搭建起像样的台子,还能叫一个七品武夫在这儿管事。
“废话少说吧,本少爷有得是银子,今天就是想来看看好货。”
杨垂皇继续拿腔作调,决定要把纨绔少爷演到底。
“那是自然。”白霜并不意外,侧身相引:“几位请随我来。”
他带着三人离开浮桥,直奔鬼市而去。
没过多久,四周的灯火逐渐增多,白霜将他们带到一条初具规模的长街。
在这里所有人脸上都戴着一张面具,腰间挂着木牌。
与杨垂皇三人拿到的不同,这些人腰间的木牌,还刻着相对应的记号。
只是一眼看去杨垂皇便看出了其中的区别。
在鬼市当中,买家与卖家身上带的腰牌截然不同,而那记号便是用来区分双方身份的。
不过前方带路的白霜并没有在长街驻足,一直将他们三人领到了街尾。
那里架起了一座高台,周围聚集了不少戴着面具的客人。
此时此刻,台上的一名鬼面男子正在介绍着什么。
“这里便是我们鬼市的拍卖场所,如果有什么拿不准价值的东西,都会送到此处,由客人们竞价拍卖。”
白霜放缓了脚步,冲杨垂皇笑道:“如果客人想要什么好货,来这里找一找,肯定是错不了的。”
杨垂皇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台上这会儿那鬼面男子正在拍卖的,是一把短剑。
看上去做工精良,应该是出自名家之手,虽然远远比不上有灵之兵,但也算得上是一把难得的利器。
可围在台前的众人似乎对这兵器并没有什么兴趣,叫价者寥寥,无论那鬼面男子说的如何天花乱坠,最后也只拍出了一万两的价格。
“你到底要在鬼市买什么东西?”这时候,易太初的声音再次传入杨垂皇耳中。
从这座鬼市的寒酸模样来看,就算是拿出最好的拍品,应该也入不了杨垂皇的眼。
他们大张旗鼓引来鬼市的注意,潜入此地,难道就是为了扮演一个纨绔大少?
杨垂皇却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缓缓开口说道:“本少爷听说鬼市什么东西都敢卖,有没有厉害点的东西?别拿这种普通货色糊弄本少爷。”
白霜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不知贵客口中所谓的厉害,到底是指什么?”
“活的,会动的,有没有?”杨垂皇咧嘴一笑,“最好是足够凶猛的那一种,本少爷就喜欢养些凶悍的东西,你这儿如果有,价格不是问题。”
听得这话,白霜眯了眯眼,打量了杨垂皇好一会儿,才是说道:“贵客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