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
一听到这两个字,宇文晔的呼吸顿时一沉,他想也没想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立刻朝着前方跑去,不一会儿,便到了刚刚太子中箭倒地的地方。
这里刚刚才发生了一番血战,几乎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都没有影响到太子,也没有人敢踏足这里,以至于周围连一个血脚印都没有。可是这里却有一摊血泊,格外的鲜红刺目,而血泊上,宇文愆雪白的身影躺在那里,虽然被染红了半个身子,却还有半个身子,连同他的脸庞都是洁白如初,仿佛血海中漂浮着的一片轻羽。
而跪坐在他身边的,仍然是虞明月,甚至连动作都没有改变。
一靠近他,宇文晔的脚步就慢了下来,也逐渐变轻。
因为他听到了一阵低低的诵佛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越走越近,听得越清楚,那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不疾不徐,清净空灵,哪怕空气中还残留着刚刚鏖战之后的紧张气氛,风中的血腥味也浓郁得令人作呕,甚至远处还能听到兵败投降的人恐惧惊惶的哀嚎,明明是如此喧嚣,又如此慌乱的夜晚,这诵佛声却让这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起来。
终于,宇文晔走到了他的身边。
没有任何人来触碰过他,所以宇文愆还是和之前中箭,从马背上跌落的样子一模一样,他的咽喉上甚至还插着那支箭,随着他的低诵声,箭羽轻轻的颤动着,连带着他咽喉处的伤口一点一点的往外流淌鲜血。
他的血,好像已经快要流尽了。
而他的声音,也轻微得快要听不见了。
宇文晔站在他的身边静静的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俊美无俦的脸,此刻这样,恰似当年他在岸上看着自己。
宇文晔轻声道:“大哥。”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诵完最后一句,仿佛是放下了什么,宇文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那双半透明的,干净清澈的眼睛,一如初见。
紧跟在宇文晔身后的商如意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没想到,中了这样一箭,他竟然还活着,更没想到,还活着的他,竟然还能诵完心经。
这个人,到底是佛,还是魔?
宇文晔也低头看着他,目光竟似和当年岸上的他一样,带着几分冷意,但开口时却有些克制不住的沙哑:“你现在念佛,是想要成佛了?”
“……”
“可是,你忘了心证说的那句偈子了吗——念来岁久却成魔。”
“……”
“你有心魔,如何成佛?”
听到“心魔”二字,宇文愆的目光微微一颤,看向这个二弟,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空洞得连温度都快要没有的眼睛里闪烁出了一点几乎绝望的光芒,似乎也应了宇文晔的话——你有心魔,如何成佛?
“唉……”
他竟然轻轻的叹了口气。
宇文晔慢慢蹲下身去,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他,轻声说道:“皇兄,你的心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你离家游历,修行念佛,又入世登极,搅弄风云,还是摆脱不了?”
“……”
“你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宇文愆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又移向了他身后的商如意。
经历了刚刚一番乱斗,商如意的发髻已经松散,钗环落了一地,额前鬓角几缕乌黑的青丝在风中不断缠绕着,若不是还剩一支步摇勉强为她稳固着发髻,只怕现在的她已经是披头散发了。
看着她的发髻,宇文愆的目光竟似有些缠绵。
但,他的目光也并没有在她的身上停留太久,只看了一会儿便冷冷的收回目光,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宇文晔死死的盯着他,两眼渐渐发红。
就在他要起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听见地上传来了宇文愆低低的气音,细若蚊喃,却在这一刻,重重的落进了他的心里:“她,嫁进宇文家的那天,天气很好。夕阳照在她的金步摇上……她,在发光。”
“……?”
宇文晔一听,立刻皱起眉头,回头看向商如意。
站在他身后的商如意也本能的皱起眉头,但下一刻,她的心突然重重的跳了一下。
她嫁进宇文家的那天,天气的确很好,夕阳也很明亮。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阳光下发光,但——
她没有带金步摇。
她只有一支金步摇,就是现在带着的这支,但这是当初嫁入宇文家后不久官云暮给她的,锦云曾经告诉过她,那是官云暮嫁给宇文渊的时候带过的。
“……!”
商如意猛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时候,宇文愆再次慢慢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瞳已经完全透明,好像所有的心绪,感情,都已经随着鲜血流干了,剩下的这具躯壳失去了五感,也没有了任何温度,唯一还残留在那双眼睛里的,是曾经见过的,一幕幕往事……
她嫁进宇文家的那天,夕阳如火,火红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金步摇随着她莲步姗姗而一摇一摆,那光芒深深的扎进了躲在角落里偷看的,孩子的眼睛里。
他一直记得她一身绿裙,轻盈蹁跹的模样。
慧姨的声音,阴冷中带着无限的不甘和怨恨,一刻不停的在他的耳边回响——这个女人,她一直在等着你娘死,你娘死了,她就嫁进宇文家来了,说不定你娘就是被她诅咒死的!你可不能真的把她当做娘亲,她不会亲近你,不仅不会,她还会加害你!
等到有一天她再生下儿子,你的一切就全完了……
这声音,如同鬼魅,如影随形。
所以,他开始警惕起来,像一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而果然,她待他很冷漠,他也不亲近她——事实上,他本就不轻易的亲近任何人,在感觉到了她的冷漠之后他也越发的小心谨慎,因为慧姨说过,她一定会为了她的儿子来加害自己的。
后来有一天,她真的生下了一个儿子。
可是,她也并不亲近这个儿子。
她的目光并没有过多的停留在她的亲生儿子身上,反倒永远围绕着她的夫君,也是他的父亲,在她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身影。
少年渐渐放下心来,在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感到孤单的时候,他甚至会主动的亲近他,照顾他——既然,你我都寂寞。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原本要带着这个弟弟去游湖的时候,却看到他蜷缩在她的怀里睡着了,他睡得那么香甜,一脸幸福,一脸满足,好像得到了全世界。
这一刻,少年感觉到了被背叛。
不是这个弟弟背叛了他们共同的寂寞,而是这个女人……她背叛了她自己!
那一瞬间,恨意像潮水一样将小小的他吞没,他那么恨,恨得甚至没来得及藏好自己怨毒的目光,被突然醒来的弟弟看见,但他以为那是自己看错了,他便也让他以为,那只是他的错觉。
可是,一切终究不是错觉,当两人游湖,弟弟不慎跌入湖中的时候,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救,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想知道,如果这个让她背叛她自己的孩子死了,她能不能再回到过去那样——她,和他,谁都不亲近,彼此都寂寞。
但他终究没能忍心下手。
被救起来的二弟大病一场,父亲问了他一句,只问了他一句,便没有再多问,可他却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被凌迟了,因为她守在二弟的身边,从头到尾,没有骂过他,没有怨过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之后,全家都去佛寺祈福,而他,看到那低垂凤目,仿佛看透世间一切人心的佛陀,突然决心遁入空门。
他想这样,洗刷自己的罪愆,压抑住让自己都不齿的心魔。
于是这些年,他游历四方,潜心修佛,可不论跪穿多少个蒲团,念诵多少遍静心咒,他都没有办法把对她的怨毒从心里驱散,反倒因为游历的远离,因为修行的寂寞,他对她的怨毒越来越深。
他知道,自己是恨她的。
他知道,自己对她的恨,连带着对她的儿子的恨,就是他的心魔,而当他遇到了虞明月,当这个来历不凡的女人告知了他,他可能会有的结局,那种恨,达到了巅峰。
他想要毁掉她的儿子,哪怕用最不堪的手段,哪怕装得深情款款,和颜悦色,去靠近那个退婚让他颜面扫地的女人。
这些年来,他兜兜转转,反反复复,在这样的恨里挣扎翻滚,也任由这个心魔侵蚀自己的良知和信念,他一边自救,一边堕落,一面清醒,一面沉溺。
走到今天,他终于走到了自己的尽头。
他的心魔,似乎也快要随着他生命的结束,而消失在这天地间。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一直这么以为着——直到这一刻,一念忽起,恰似明月出雪峰,银鱼跃大江。
他的灵台一片清明。
由始至终,这都是他的少年心事,而非心魔。
是他的爱,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