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明德义塾高校35
宋归程几乎被吞掉整条胳膊,只剩下白骨吊着匕首,再也没了力气。
他精疲力竭地倚靠在血墙上,大半张脸可见暗红色肌肉纹理,呼吸之间都是浓厚的血腥味,真如一只断翼之鸟。
宋归程全身已被腐蚀得看不出人形,静立在那里,犹如一具从棺椁中跑出来的尸体,寂静诡谲。
他略微仰头,想喘口气,怪物抓住这瞬间的破绽,腥臭的血液顷刻间便塞满他的口鼻。
宋归程像认命似的,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怪物吞噬,干瘪的红色肌理被血液充塞得饱胀,一鼓一鼓,犹如一只剥皮青蛙。
氧气一丝丝从肺腑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滞涩撕扯的闷痛,眼睛开始变得模糊,思绪在清醒和混沌中来回穿梭。
江迟说过的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你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所有的一切,甚至你的性命,你也还是要找到他吗?”
这不仅是忠告,更是警醒。
江迟没有预知危险的能力,但他是溯魂游戏中唯一一个超S级玩家,先于所有玩家来到这个世界,不知已经游走副本多少次。
他早早摸清一个看似荒谬而又实际存在的规则:
副本世界是公平的。
副本boss想要为自己复仇,就要献出他的生命和灵魂供「溯魂游戏」挑选驱使;玩家想要活命,就得刀口舔血、铤而走险,为副本boss消除执念。
无论是谁,在副本里想要得到什么,都要付出与之对应的砝码。
这种交易对双方来说都是公平的,只是过大的实力差距让天平倾斜,几乎变成鬼怪对玩家的单方面屠杀,而玩家想要活命,就得花费积分兑换各种保命道具。
「溯魂游戏」坐收渔翁之利,既能博得噱头,又能收割性命。
宋归程他想要的东西,是一缕神魂,仅仅一缕,也足以将整个天平完全撬毁,让他变成任副本宰割的羔羊,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江迟比宋归程更早看明白这点,才有此一言。
生命正一点一点被吞噬,宋归程身上只剩下血液肆意流淌,大片大片的艳红在他身上铺陈渲染,一层层叠加,直到显出颓丧的暗。
他仿佛秋风落日中,一支开败的玫瑰,疲倦而又颓败。
宋归程的呼吸微弱到几不可查,皮肉随着触手在身体内横冲直撞的动作絮絮掉下,还没落到地上就被烧化。
妈的。
他心里狠狠骂了句脏话,白骨尽显的手攥着匕首,在怪物体内剧烈翻动着,每一下都狠绝凌厉,浅棕色的眼眸中有暗沉的夜色慢慢积淀。
“噌——”,宋归程被腐蚀殆尽的胳膊突然绷紧,噪耳的刀刃嗡鸣声透过层层血膜,将紧绷的气氛割开一道口子。
他微微眯着眼,填塞得鼓囊的嘴巴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竟是直接用力合并,一口咬断凝成固体的血液。
刚才还横行霸道的触手,此刻被他面不改色地吞进肚子。
那怪物大概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惊诧之下,连蠕动的身躯都停了下来。
宋归程扯开豁口的嘴角,那笑容一直裂到耳根,他轻声细语道:“我找到了。”
“你经验还不够老到。”宋归程嘴角笑意明显,怪物的血混着他的血,滴答滴答自下颚不断滴落,犹如夜路拦人的妖魔,狰狞而恐怖。
他眼眸弯弯,只是在那张皮肉尽数剥落的脸上,比副本内的鬼怪还要可怕,他悠悠道:“在猎物濒死的时候,尤其不能放松警惕。”
宋归程语调非常温柔,和他平时的作风一样,如沐春风,仿佛真的把这怪物当做自己的孩子来教导。
然而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倏地,匕首尖端撞到一个硬物,“砰”得一声,在怪物身体里回荡出尖锐的尾音。
系统的边框开始闪烁红色,这是保护罩进入最后三十秒倒计时的提示。
宋归程的匕首忽然调转方向,手腕垂直,刀尖自上而下,狠狠刺下去,像一瓶摇晃的可乐猝不及防被拉开环扣,滚烫的血液如同喷泉一样滋了出来,给阴晦无望的绝路带来一丝活人气息的甜蜜。
“你永远分不清濒死的猎物,是在引诱你懈怠,还是密谋蓄势给你最后一击,”宋归程随手擦了擦自己的脸,他碰到了自己脸上脆弱的肌理,刺痛感将他淹没,而他毫不在意,“真可惜,你的实力没有强大到能够抹平你我之间差距的地步。”
他的语调越来越冷,血液触感却越来越热。
其实他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只感到周身液体变得灼热滚烫,仿佛自炼狱流出的岩浆洪流,带着滔天的热浪和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他在融化,像黄油遇到高温那样融化,脚底不能踩到实处,大概是化作血水了吧。
宋归程不知道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他只有一个念头:撑住,一定要撑住。
匕首缓慢推动,硬物被凿开一道口子。
“踏踏踏”,漫长无边的血色甬道中,一道虚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滞涩而拖沓,却坚定地朝他走来。
那行走的步调和喘气的频率太过熟悉,宋归程眼眸一凛。
与此同时,手中的匕首循着刚才刺破的口子猛的贯入。
“咔嚓”,与硬物一同裂开的,还有他的指骨。裂纹沿着手腕一路向上,直到整条胳膊都蔓延细碎的纹路,犹如摔裂的瓷器。
疼痛犹如勒绳,将他全身一圈圈捆绑紧绕,令他几欲窒息。宋归程死死咬着牙,不泄出一丝闷哼。
*
血液不断从裴霜尽体内流失,他感到好冷,寒意由内到外,将生命一点点侵蚀殆尽,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眼前的景象像蒙上一层朦胧的滤镜,模糊眩晕。浓稠黑暗的血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啸叫着要将他拖入深渊,却在触碰到裴霜尽滚烫鲜红的血液时恐惧后缩。
裴霜尽踩着自己的鲜血步步前进,每走一步生命就流失一分。
“宋归程……”他心里呼唤着这个名字,只要想到这个人,纵然全身僵硬,遍体寒冷,也还有力气继续前进。
“咔嚓”
裴霜尽已不太敏锐的听觉,却捕捉到一道清脆的声响,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重重地喘了两口气,费力侧头,想要看清是什么,视网膜却只被大片大片猩红跳动的光影交织覆盖,是保护罩濒临崩溃发出的警告。
裴霜尽不过停留一瞬,再想抬脚,却似有千斤重,精神的坚韧终究难抵身体的沉重,他无论如何都迈不出下一步了。
“咔嚓咔嚓”
崩裂的声音仍在继续,裴霜尽感觉这声音很像雪崩时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人脊背上的声音,尽管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出这样的画面。
再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原来是碎掉的血触手,全砸在他背上,而他早在脚步停下的那一瞬间,就直直地扣倒在地。
“真狼狈啊……”
裴霜尽眼眸半阖,墨玉般的黑眸渐渐失去莹润的光泽,呈现出一种惨淡的寂暗。
碎掉的血触手重量微弱,已然失去了攻击力,从上方砸下来时,宛若天空中漏下大片大片的黑红色颜料,将地上的人浇个透彻。
失血过多的寒冷使裴霜尽全身肌肉收缩痉挛,整个人不自觉蜷缩成一团,他被黏稠的血液包成血茧,亟待破茧成蝶,却惨烈地冲不破那层桎梏。
“我终究是个凡人啊,哪怕得到神明的一丝垂青,也还是渺小的凡人……”裴霜尽呼吸微弱,温度的流失让他连气息都带上寒意,他喃喃自语道,“可我真的……好想给他撑一把伞……”
他想起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颜色温暖得犹如太阳的辉光,却总是落着绵绵不尽的雨,无休止地流露出他无法触及的悲伤。
尽管宋归程在笑在闹,可裴霜尽望向他的时候,从未感到雨的止息。
血触手化作倾盆大雨一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道路上纷纷落下,细碎的光从崩裂的细纹中透进来,红白相间,相互交缠,华丽又诡异。
裴霜尽嘴角缓慢抿出一个笑,其实他面部肌肉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但他感到自己在笑。
宋归程成功了,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