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门边门帘的缝隙透进房间,带着的还有房间外人员走动的声音,洗漱的声音,交谈的声音。
水淼也躺不下去了,哪怕时间还早,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准备起床了。
“奶,我肚子饿了。”水淼一动,把睡在她边上的小萝卜头吵醒了,惺忪着双眼,脑子还没清醒,嘴巴已经先开始喊饿了。
这是她的大孙女,老大季东家的,已经六岁,家里房间紧张,就一直跟着她睡觉了。
不仅仅是这一个孩子,还有其他两个孙子躺在高架床上铺,这会儿也是醒了,吵着要尿尿。大孙子还是老大家的,四岁了,小孙子是老三季西家的,和大孙子同年同月生的,就相隔了几天时间。
由此可见,当初两个媳妇坐月子的时候,水淼有多累了,就这还讨不了好,两个媳妇总觉得自己吃亏了。
“要尿的赶紧下来,谁要是敢尿在床上,看我不打屁股!”水淼说道。她脾气并不好,在孩子心里一直是一个严厉的奶奶,一板起脸说话,谁也不敢使小性子了。
别看只是四岁的小孩,骨碌碌下床别提有多灵活了。大孙女季红燕也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会清醒了,也不吵着饿了,起床帮弟弟了。
水淼都不得空,自己收拾好之后,还要帮三个孩子收拾,等到衣服都穿整齐了,自己端着尿壶开门出去公共厕所倒了。
这打开门,外面嘈杂的声音顿时伴随着冷风扑面而来,看着院子里各家忙忙碌碌的,太有人间烟火气了。
“大姐,起来了!今天有点晚了。走,一起倒马桶去!”说话的是水淼她家的邻居,叫刘凤仙的,跟水淼差不多年龄,都是艰苦岁月挺过来的,现在到了1975年,日子也是好过了。
不过都到了这个年纪,下面子孙满堂,烦恼也不小,最烦的就是房子不够住了。
就好像现在,刘凤仙一边刷马桶,一边说着这个话题。“昨天你睡得早,我听着你家老三从丈母娘家回来都半夜了,你家那三儿媳妇骂骂咧咧的……”刘凤仙撇了撇嘴,“她心里定然不痛快你家老二回来。”
水淼拿着刷子的手一顿,她现在算是把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都给理清楚了。
要说她自己身份,没什么特殊的,往上数八代都是贫农,不过她这个人虎啊,年轻的时候,才十五六岁就积极参加革命了,虽然说没有上战场,但是在后方转移伤员,传递情报也是有不小功劳的,这不就一路到了新中国成立,就在北京城安家了。
她和她丈夫都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她丈夫是在造纸厂上班,她呢,在距离家两个街区远的供销社上班,可以说无论当时还是现在,这家庭条件都非常不错了。
因此,他们生了四个孩子三儿一女,都稳稳当当立住了,没有夭折。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60年代的时候,正是上山下乡大运动时期,水淼她家孩子多,而且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将工作给孩子接管,但是一共四个孩子,总共就两个岗位,给谁不给谁都很为难。
烦心事让两个人根本没办法好好工作,水淼她丈夫就因为一次意外事故,人被机器卷伤了,不治而亡。造纸厂赔了一笔钱,并给了两个工作名额,可以安置两个子女。
按理说从大到小,这工作就是给老大老二的,毕竟他们都已经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了,有了正式工作也能够说亲,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但是这话怎么说呢,五个手指头还有长有短呢,手心手背都是肉还有厚有薄呢,水淼倚重老大,偏心老三还有小闺女,中间的孩子就是容易忽视。
这不,她要这两个工作给了老大老三,自己的工作给小闺女,毕竟于情于理,让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下乡都不放心,这样一来,老二就没地方安置了。
再也没有比这样的大事更能反映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地位的。老二那个时候也是年轻,自然就觉得这个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那他就走,商量也不商量,直接街道办报名,两天不到的时间,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八年,杳无音信。还是最近从东北来了信,是老三写的,说是要回来探亲。现在政策已经放宽松了,胡同里不少子女都回来探亲,说是探亲,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赖在京城不回去了。显然家里人都觉得老三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水淼自然开心的,但是其他两个小家就未必了,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老三回来了,住哪里。
家里总共一排三间的平房,从左到右水淼带着几个小孩一间房住着小房间,接着就是老大一家,然后老三一家,最右边还有一点违建的耳房,就是厨房了。老四季牡丹已经嫁人了,也就没有安排她的房间。就这都已经算是宽裕的人家了,有多少结婚了都还要和兄弟睡一个房间的,上下搭床。
老二要回来,水淼自然是愿意的,她不是不疼孩子,都是生活逼迫没办法,当初都已经想着花老头子的抚恤金给老二找个工作先,谁知道这闷葫芦气性这么大,说走就走了!
现在回来,其他不说,总不能让他没有栖身之所吧,那真的是寒了这个孩子的心。所以水淼前几天就把老大老三两家叫一起商量,他们两小家就一堵墙分隔着,水淼想着,把这堵墙砸了,两边各退个一米多,给老三隔一个小房间出来。
哪曾想,老大夫妻两个低着头不说话,显然是不同意的,老三季西他媳妇这个炮仗当场炸了,不同意不说,还威胁着带孩子回娘家。
水淼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当场把小孙子往前一提溜,“要走就现在带走,一口唾沫一口钉,谁要是反悔,谁就是孙子!”
老三他们到底没这么硬气,孩子不带,他们自己走了。然后不到两天,半夜三更就回来了,不回来也没办法,丈母娘家又没有多余的地方让他们睡的,老三甚至和他岳父睡一起了,听了一晚的呼噜声,哪里睡个好觉了。
“大姐,那你家这事怎么弄?唉,当父母难啊,对谁好都没用,都觉得偏心,这要是一个不好,儿媳妇记你一辈子。”
水淼干净利落刷好马桶,“这事由不得他们!我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他们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