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的日头是在傍晚时分才显露的,一整日为阴雨笼罩的沉闷渐渐消融在阳光下,蕉叶上的露珠也泛着暖黄的光泽,映照在堂屋内外。
屋子里终是回归宁静,西府的人已经走了,是在聂策发出那一声后,没一句多话的走了。
沈氏还是有些惧怕聂策的,说也说不过,打更打不过——虽然聂策不至于和她动手,但她也从来没在聂策这儿得到过什么好处。尤其这两年娶了媳妇更加。
沈氏还知道暂退一步。
桑陵还在呼哧呼哧喘气,宗湘在抱厦墙角抹眼泪,卫楚和那两个小的一同候在边上,午苑后院那几个奴仆是后来才过来的,现在也都在廊下候着。
她已经不想说话了,这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耍心机什么的也都没必要的,就回归到最原始的干仗。聂策叹了口气,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嗫嚅了片刻,刚要开口,见成媪回来了,后头还跟着房媪。
两个老妈妈脸上先还扬着笑靥,后察觉到屋子里的不对劲,方才一点点放下了笑,先过来行过礼。
“二婶过来闹事了,才走。”桑陵扶额哼了声。
成媪先打量了会侯爷,房媪眼珠子转了转,碎步上前,一面躬身将平安符奉到了夫妇二人中间的案几上,一面和声说,“生了这样的事,二夫人是要坐不住的,但估计也就这一回。大夫人过两日便能回府了。”
聂策起先还没看明白这道平安符是何意义,只问房媪,“老娘娘如何了?”
房媪虽没跟着一块入宫,却也能和昭玉夫人联络上的,那头宫里伺候的人,也会隔两日来侯府和房媪传昭玉夫人的话。
“总归人老了,便是无病无灾,身子骨也不比年轻时,但这两日听说还能吃得下东西。”
老人家能吃得下东西就是最好的,就表示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人也还清楚着。”房老妈妈又加了句,视线就放到了平安符上,“这些时日,奴也会常过来跟着照顾夫人,调几个外院的武夫,就不至于再生了今日之事了。”
“我也是要调人来的。”聂策盘起了腿,这主意方才就在他脑中盘旋了,而且还不是调府里的人,是调他自己手下的士卒。大哥那事有个彻底的结果之前,他们院子里再不准外人这么随意的进出了。
桑家女要是真伤了哪的,他要心疼。
“侯爷知道了吗?”房媪总算看出些了。
估计方才二夫人那么一闹,少夫人还没来得及和侯爷说呢。成媪在那头嘱咐完四个小的,也跪坐了过来。
“知道什么?”聂策问。
“少夫人有喜了。”房媪双眸明亮,唇梢挂着笑意。
廊前飞檐上几滴水珠掉落,连枝灯上的烛光在座上人眼中轻轻一晃,少年将军眨了眨眼,先怔了会,又问,“什么喜?”说完才意识过来。
成媪捂嘴一笑,“还能什么喜?怀了。”
都是跟前近身服侍的老人,说话也就没那么多所谓的恭恭敬敬的了,说直白点,某些时候,看他们不也和看孩子一样?
桑陵也是被聂策这个样子逗乐的,跟着轻轻一笑,“傻啊你。”
然后就见他目光放到了自己身上,倏地一下站起来,揽着她双肩就要抱起来,房媪和成媪齐齐起身,“侯爷,才刚两月,动弹不得。”房媪抬手拍了他一下。
“噢。”聂策立即又把姿势换成了搀扶,腿一换方向,又落座到桑陵身边来了,略带歉意地说,“我不知道这些。”
说到底,他还年轻,如果不是古人成婚早,他自己都还是个少年郎呢,哪里懂这些?桑陵其实也不懂,不过自认为比他成熟一点,尤其越熟悉,越觉得他傻,就下意识点了点他伸过来的手,“现在知道了,温柔着些对我,知道吗?”
说亲密话的时候,大家伙就很知趣的退下了。恍然间,堂屋内的气氛又显出几分温馨来,与前半刻钟的打斗场景格格不入。桑陵坐在这稍久一些,仍旧来气,就说回寝屋去歇着。聂策笑着上来扶她。不免被她玩笑瞪了一眼,“人要不说,都瞧不出来我怀了,如何就自己走路都不成了?”
“那还是要注意着些的。”聂策腰身都弓了些,恨不能直接把她背在身上就好了。
“这会倒知道注意了。”她随口啐了句。聂策听完一皱眉,“昨夜——”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妨碍罢。”
两个人昨夜闹得很荒唐,断断续续缠绵一整宿,聂策从前听下属唠起过这些,虽然他不参与这些谈话,但也是有些印象的。桑陵就更知道了,现代人接触的知识层面何其广,不过她听完双颊一红,先是害臊。
得亏是这天还不热,入夜凉气就上来了,在回廊上走两步,脸上的红还来不及被人发现,就已经褪去。
“表哥给诊出来的,没说有异,只叫我禁食辛辣,夜里早点睡。”
“高阿满来了?”聂策还不知道那桩事。
说话间进了寝屋,晏瑶和宗湘已经在里头燃好灯了,后室明光烁亮,熏香那些也都暂且收了起来,桑陵就一边把聂成永被下毒的事给他交代了。
“这几日,家里的确是乱。”聂策听完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来了这么一句。
只是慨叹了一小会,旁的置之脑后,仍旧回归到桑陵有孕这件事上。
“这两月就不外出了,只在京畿一块活动,这事还得和陛下说说。”
“说什么?”桑陵好奇道。
“说你怀了啊。”
“和皇帝说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听聂策“啊”了声,仿佛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和皇帝说这个做什么?”
她是什么人物,怀的又不是皇嗣,和皇帝说了做什么?讨赏啊。
聂策无奈摇头,只是笑,桑陵又瞪他,以为他又是在捉弄自己。
“我这么三不五时的外出是为什么,这你不是也知道吗?”
桑陵拧紧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她是知道皇帝要聂策和成王玩狡兔三窟的。
“所以呢?”
但这和她怀孕有什么关系?
“这两月我只在京里,不露面,谁又知道我去了哪儿?”聂策给她倒了杯水,“要当爹了还是不一样的,尤其你这两月辛苦,我怎么说也该要在边上。”
这些事他都清楚,聂广和章氏的事不彻底摆平,那桑陵周边就全是事,就算把怀了孕的事宣扬出去,祖父能管一管,让她不受外界打搅,但西府那边又真的会无动于衷吗?这时候要做些什么,恐怕更方便。
他怕,也不愿意去赌。
朝廷里的事是事,家里的事也是事,聂策觉得,也不能一味让桑陵应付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