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沉寂半晌。
德昭帝慢慢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很奇怪……
他这次竟不觉得愤怒,而是……心痛。
他的儿子,他从小带在身边养到大的儿子……临别之际,已经不愿再叫自己一声父皇。
这种感觉……
好悲凉。
“父皇……”
适时地,身旁响起木子恩的声音。
轻柔得好似一阵风,吹过耳旁。
抚慰着老皇帝的一颗心。
德昭帝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木子恩。“你的作战方略……朕准了。可你要告诫你的人,若……若太子没有出格的举动,此事不许叫太子知道。”
他顿了顿,只觉胸口丝丝缕缕的疼痛。
德昭帝声音很轻很轻,“朕不想再让太子难过了。”
这句话,木子恩听清了。
“是!”
他大声答道,心中却不住冷笑。
李怀肃若有心,也早就被伤透了。看皇帝这样子,竟是真的想要回来弥补。
可惜,可惜啊……
他是不会让李怀肃这个太子再回来了的!
萧皇后得知德昭帝竟丝毫不顾李怀肃的身子,要他从宗人府直接回归玄甲军中。
连太子府都不许他回一趟。
几乎气得破口大骂。
骂完,萧皇后向云媞:“本宫定会安排你和太子见一面。别担心……”
云媞摇头。
德昭帝这般安排,一是战事确实很急。
二恐怕也是……不信任李怀肃的表现。
也不知李怀肃会不会觉得心寒。
萧皇后正待安排。
却听得内侍回报,说是玄甲军就要乘夜色出城了。
萧皇后气得咬牙。
实在无法,只好向云媞:“你随着这小内侍,走宫内的通道,去西边抚远门。”
萧皇后顿了顿,压住一声叹息:“好歹,也在城墙上,同他告个别吧。”
云媞只去了宗人府一趟,或许……还不知道李怀肃的身子坏到何等地步。
万一……万一……万一要是……
这次,云媞没多说话。
她提起裙子向萧皇后行了个礼,转身便随着小内侍而去。
云媞赶到抚远门城楼上时,李怀肃单骑已经出了城门。
云媞远远看着男人身形消瘦得厉害,骑在马上,渐行渐远。
她太熟悉他了,知道他绷紧的脊背,是在强忍着咳嗽。
从理智上,云媞知道,李怀肃该去。
可……
或许是身边小内侍手中的火把太过于刺目,竟刺得云媞眼中又酸又胀。
知道自己不该哭。
可……
那温热的泪水,还是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到底还是……为他哭了。
云媞忍不住:“李怀肃!”
女孩清亮的声音,划破浓重的夜色。
李怀肃在马上,猛地回头。
便见云媞一身素衣,雪一般,被风吹得扬起。
隔得太远了。
身边又全是刺目的火光。
李怀肃看不清云媞的脸,却知道……她在哭。
“别哭啊……”
男人听着自己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他身在军中,声音不大。
却觉得云媞一定听得见。
城墙上,云媞看见李怀肃一身玄衣,慢慢融入夜色。
她分明听到他说:“等我。不要怕。”
“不怕……我不怕……”
云媞白色衣袖下,手指无声地颤抖着。她只得紧紧地紧着手指,止住着颤抖。
她不怕……
她不能怕。
她留在盛京,留在这深宫之中,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玄甲军在黑夜中无声地逶迤前行。
李怀肃越走越远,身影渐看不见。
云媞手指搁在冰冷的城墙上,久久没有移开。
“太子妃……”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云媞身边响起,云媞猛地一愣,回头,“逐浪?你为何不跟在太子身边?”
追风死后,逐浪沉默了很多。
他行礼:“太子留下卑职,护在太子妃身侧。”
云媞捏了捏手指,“可,太子呢?”
“太子身处他一手调教的玄甲军中,不会出事的。”
云媞张了张嘴,可还不及她说话。
逐浪伸手,掌心一块玄铁兵符。
云媞猛地一愣,“这、这是……”
“太子殿下留了三千玄甲卫在京,听从太子妃调遣。”
云媞接过兵符,冰凉坚硬的质感,咯着她的指尖微微发痛。
她攥紧了那兵符。
逐浪顿了顿,到底补了一句,“殿下说……这三千玄甲卫,太子妃可用来防身。至于旁的……等他回来,再说。”
云媞深深地看了逐浪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说话间,城楼下的玄甲军已慢慢行到尾声。
云媞低头,再次看过去。
却见队伍中一个将领,向城墙上抬起头来。
火光闪烁中,云媞看清了……
这人,不是木子恩的家将,木晰吗?
他怎么会在玄甲军队伍里?
云媞看向逐浪:“那人,怎么回事?”
逐浪也看见了木晰,不觉叹了口气:“他是……督军。”
“什么?”云媞难以置信,“他是木子恩的人,如何能做太子的督军?”
皇帝疯了不成?
还是……
就没想着让李怀肃活着回来?
一时间,云媞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向逐浪:“你快去,告诉太子……不、不……”云媞深吸了一口气,“干脆,杀了他。”
这个木晰,一开始就叫云媞十分厌恶。
如今更是觉得那人骑在马上的模样,跟傅轻筹竟有几分相似。
云媞:“不能叫他害了太子去!”
见云媞是真的慌得变了脸色,逐浪忙安抚道:“太子妃勿要担心。那木晰是督军,听着名号虽然唬人,可实际上却没有实权。不会真的对太子做什么。再说,这是太子一手带起来的玄甲军,不可能被所谓的督军吓唬住。太子妃放心吧。”
军中的事,云媞自然是没逐浪知道得清楚。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李怀肃应当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那个木晰制住。
可不知为何,云媞心中就是没来由地发慌。
她目光投下去,有若实质地黏在那个木晰身上。
木晰感觉到了一一般,回头。
看向城墙上的云媞。
挑唇一笑。
云媞只觉好像被什么恶心的东西盯上了一般,无声地攥了攥手指。
这个男人……当真令人厌恶至极。
罢了,李怀肃会防范他的……
待玄甲军走完,抚远门关闭,云媞才撑着冻得有些发僵的身子,慢慢走下城楼。
玄甲军开拔,盛京城安安静静的。
好像什么都不曾改变。
云媞却觉得心口好似空了一大块,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一下城楼,她竟径直撞在玉贵人身上。
玉贵人重重地推了一把云媞的小腹,“你疯了?没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