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祝卿安离开前的第六天,在那个坐着马车过来威胁了他一顿的赵姓书生离开后,祝卿安难得安安生生的写了一天的信。
但是也就只是一天罢了,和祝卿安猜测的一样,对方这些天没有作妖是因为在憋大招。
今天中午,这个大招终于使用了出来。
“大家都别排队了,别花冤枉钱了,这信写了它也寄不出去啊。”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人群后面透了过来,原本稀稀疏疏,分散成一团团,一簇簇,朝着各个方向,谈着不同事情的人群立刻循着那声音转了过去。
那是一个捏着一张信纸,站在人群中的妇人。
这妇人原本还大大咧咧的嗓门在看见众人将目光聚集过来之后就立刻低了下去,她咽了口口水,随后举起手中的信纸摇了摇。
“俺今天早上去车行了,他们说不送这信哩,说是有了新规矩,要有衙门的批红才能送出去。”
人群在短暂的安静之后立刻喧嚣了起来,突然人群中冒出来一个光头,这是一个人到中年,毛发渐少的手艺人。
“其他人问过了吗,那些跑道的小商贩呢?”
“这日子,哪还有跑道的小贩,不都是合着大部队一起走的吗,现在往外带的信件都要披红才行。”
“先生,这信。”
此刻正坐在祝卿安对面的汉子小声地询问道,当说出这句话后,他的脸颊就已经完全涨红了。
八十文虽然比起一两银子少了许多。
但是对一个被滞留在梁城,没有长期稳定的营生,只能找些零工勉强糊口的汉子来说,八十文几乎就是他身上全部的钱财了。
他本来是寻思着在这里先得了信,然后再努努力,将邮费给攒齐,到时候给家里面送过去。
但是现在听闻这信好像是送不出去了,这钱他实在是囊中羞涩。
只是这位小先生已经和自己聊了这么久,虽然还未开始写信,但时间已经花出去了,这让他说出这话时实在是有些骚得慌。
“没有写就不算,就当是交个朋友谈谈心喽。”
祝卿安笑着拍了拍汉子的肩膀,汉子先是张了张嘴,随即身子一抖,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祝卿安转头看向那边的妇人,她此刻已经被一群人给围住了,人们都在七嘴八舌的询问着她关于那披红的事情。
“小先生,那我的信。”
祝卿安后面,上一个写完了信的男人捏着自己的信,凑过来小声地询问道。
“写完了的不行,不过我有办法让你们的信送出去。”
祝卿安站起身,清开桌面后轻轻一跳就稳稳的站在了桌面上。
“想要给家人报平安的父老乡亲们排个队。
现在甩卖价,不要八十文,只要十文,大家排好队,只用给我说你们的名字,地址以及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再加一句话想要说的话,准备好的就来排队。”
等到祝卿安跳下桌子,用毛毡擦了擦桌面后,就见原本还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随后立刻拥向了祝卿安这边。
这信迟早可以送出去,但是这十文钱一封的家书可不是哪个时候都有的,这简直就是跳水价,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很青涩迟钝,祝卿安用了些时间才给前几个人解释清楚了哪些需要说,哪些不用说。
还有几个人干脆就是本着有便宜就占的心理过来的,压根没有想着应该写点什么。
但当那些写完信的人们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而是留下来帮忙维持秩序,同时给后面的乡亲们讲解应该如何表达后,祝卿安的速度立刻就快了起来。
他面前的纸张也同样快速的落了下去,几乎只是片刻,他面前就再没有了纸张。
祝卿安看着那后面依然排着一个大长队的人们,再次站在了空荡荡的桌面上。
“我家里面还有纸,大家明天再来。”
“咱们没纸了吧。”
随着人群散去,祝卿安拿着自己的东西走入了小巷内,梵影落在了祝卿安头顶一侧的屋檐上,用灵提醒道。
“但是还不够,如果需要破坏那些人的垄断,至少需要让三分之二的人手中都有家书,否则他们依然要面对天价家书。
还至少需要五千张纸,保险起见最好有六千张。
我们还有不到一刀,三十来张,唉,再去问问?”
祝卿安实际上早就问过一切可能有纸的地方了。
纸这种东西虽然对寻常百姓来说算是种奢侈品,但是它同样也是一种生产工具。
医馆需要用它来写药方,大一点的店家需要拿纸来登记入库出库,更别说画匠这类就是靠这东西吃饭的人了。
只是走了一整天,祝卿安依然没有买到哪怕一张纸,事实就是如此,大家都是要做生意的。
他们或许都听说过了祝卿安的事情,其中或许还有人对他抱有一定的同情和敬佩,但是大家终究还是要做生意的。
祝卿安可以离开,但是他们无法离开,他们不能用自己的一切,自己家人的一切去任性。
祝卿安拒绝了一个背着掌柜,从仓库里面偷出来两刀纸给他的小伙计的好意。
对方的好意他领了,但若是他收下了这纸,这小伙计也就会成为众矢之众。
祝卿安已经感觉到了,此刻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盯着他的眼睛。
少年顺着这些视线追溯了过去,就看到了一些蹲在街边,大都隐于荫蔽之中的乞丐。
显而易见的,这次那位赵姓书生下了血本。
对方的思路也很简单,既然没办法跟上祝卿安,那么就干脆不跟了,让整个梁城随处可见的乞丐都盯着他就是了。
祝卿安转头看了看那两个现在正盯着他的小乞丐,他们两人都瘦的厉害,几乎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
孩童在梁城很难独自活下去,尤其是刚刚被大疫重创过后的梁城。
柏溪镇的普济堂是一个特例,梁城现在倒是有普济院,但是那都是给城内有户籍孩子的。
这些随着父母逃荒而来的孩子们则是什么都没有。
“都雇人来盯我了,也不给人吃点好的。”
祝卿安抱怨了一句,自旁边的摊位上买了几张还冒着热气的大饼,走向了那两个小乞丐。
两个小乞丐看见自己盯着的人突然朝着他们走了过来,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和祝卿安对视。
稍大一点的孩子更是将弟弟往后面一拉,自己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殴打。
他们这类小乞丐就是打死了都不用吃官司,最多给管着这片的头头塞点钱就可以了事。
只是预料之中的痛击并未到来。
等到他睁开眼,只看到几张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