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顶。
子时的更漏声仿佛浸在粘稠的血里,小龙女在锦衾间辗转。
杨珑含着乳尖沉睡的温热还留在胸前,此刻却化作万蚁噬心的灼痛。
她睁眼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此刻正逆着夜风摆动。
一股浓烈血腥味突然漫过鼻腔。
刹那间,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待视野清晰,她惊觉自己赤足站在焦土上。
天空是污浊的绛红色,一轮残月挂在半空,散发幽光。
月下,一座由尸体堆积而成的山峰,突兀地矗立在眼前。
这些尸体面目扭曲狰狞,七窍之中还在缓缓流淌出墨绿的血液。
更为骇人的是,那高悬的残月之中,同样嵌着一具具破碎的尸体,被无情地钉在天幕之上。
清灵子的道袍已碎成破布,七支透甲箭将他的身躯钉成一个扭曲的十字。
公孙清的八卦脸断裂成数截,散落一地。
罗伊的白发此刻变得赤红,被鲜血浸透,发梢还缠着断裂的弯刀。
还不待她细看,只觉天地倒悬,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就见着杨过脚缠铁链的身影,闪现在那尸山之上。
十二把长矛贯穿他周身大穴,鲜血顺着玄铁剑身的裂纹,缓缓滴落,在焦土上晕染出一片殷红。
“过儿!”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然而声音却如被无形的手扼住,卡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响。
“龙儿快走!”杨过突然转头嘶吼。
他的右眼竟变成了一个幽深的窟窿,一条碧绿的小蛇正扭动着身躯缓缓从中爬出。
只是一眨眼,杨过的身影又如梦幻泡影般消失不见。
而此时,她怀中的杨沐风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小龙女惊恐地低头看去,只见婴儿的襁褓竟渗出墨绿色黏液。
如此诡异恐怖的异变,惊得小龙女心头巨震,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扯开布帛查看孩子的情况。
可她的十指却穿过虚幻的光影,径直划空而过。
待她定睛一看,却发觉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琉璃罩。
透过那透明却冰冷的罩子,入眼所见皆是模糊不清的虚影,仿若置身于一个虚幻与现实交织的诡异空间。
“沐风!”小龙女下意识地开口呼唤,然而嗓子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响,她的声音在死寂中被吞噬。
这时,远处那堆积如山的尸体,竟缓缓蠕动起来。
她看见杨过的玄铁重剑,孤零零地插在峰顶,剑柄上缠着的金铃索浸在浓稠的血泊里。
更可怕的是,玄铁重剑身出现了密布的裂纹,无数的毒虫从裂纹中涌出。
那些从剑身裂纹中爬出的蜈蚣,每一只都长着禁军铁甲的面孔,它们正疯狂地啃食着周围的尸体。
“娘亲……”杨珑稚嫩的呼唤,如一道惊雷,惊得小龙女肝胆俱裂。
她寻声望去,只见杨珑不知何时悬在尸山顶端,脚踝处缠着浸血的铁链,小小的身躯在风中摇摇欲坠。
原本婴儿腕上的银铃铛,在她抬眼观望的瞬间,竟化作一只只毒蛛,正顺着铁链迅速向上攀爬。
看着女儿陷入绝境,小龙女心急如焚,她疯狂地捶打琉璃罩,指甲断裂,鲜血直流。
指骨碎裂的声音,混着杨过从地底传来的绝望嘶吼:“走啊!快带着沐风走啊!”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塌陷,刹那间,一切都被卷入汹涌的血海之中。
小龙女只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沸腾的血池,在那血池底部,她隐隐看见沉着整座光明顶的模糊轮廓。
“不!”望着失去踪迹的父女三人,小龙女悲痛欲绝,大声疾呼。
终于,她拼尽全力挣破了桎梏,然而却又跌入了更深的梦魇。
无数双铁甲包裹的手,从血池中伸出,撕扯着她的中衣。
杨过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不远处,正浴血奋战,他手中的重剑每挥动一次,身上就多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左肩箭伤涌出的血里,游动着令人恶心的水蛭;右腿刀痕里,嵌着尖锐的铁蒺藜。
而最可怕的是,他的心口插着半截黝黑泛蓝的断剑,墨黑的毒素正顺着血管迅速蔓延,侵蚀着他的生命。
忽地,画面一转,又回到了方才那恐怖的场景。
“师妹,好好看着你的孩儿!”李莫愁的幻影从月轮中浮现,只见她挥起手中拂尘一卷,将两个襁褓无情地掷向尸山。
小龙女见状,心急如焚,飞身去接。
然而,她施展轻功时却觉得身形滞重如负千斤,行动变得无比艰难。
她只能看着杨珑的银铃被铁链绞碎,杨沐风额间被毒蛛注入黑液......
“龙儿!”杨过突然出现在身后,他那残破的右臂环住小龙女,温暖的气息中夹杂着刺鼻的血腥。
他左手的玄铁剑柄抵住婴儿襁褓,用最后的力气说道:“带着孩子逃......”
话音未落,剑柄裂纹中迸出炽热的岩浆,瞬间将三人吞没。
“过儿!”小龙女只觉喉头泛起一阵腥甜,忍不住大喝一声。
她猛地从榻上弹坐而起,带起的微风轻轻拂过,才惊觉背后的冷汗已湿透衣衫。
而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如同一记炸雷,惊得熟睡中的一双儿女浑身一震。
二人的睡梦被瞬间惊醒,杨珑与杨沐风姐弟当即扯着嗓门大声抗议。
只是他们尚不能言语,心中的不满到了口边,只能转化成“哇哇”的啼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小龙女颤抖着摸向身侧的摇篮,指尖却在半空凝住。
方才梦中自己一双儿女被铁链锁在血池里的画面,仍黏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直到指尖触到杨沐风温热的胎发,她喉间的血腥味才稍稍褪去,紧绷的神经也微微放松。
听着小龙女房中传来大喝声,接着又是儿女的啼哭声。
院中的动静在夜间显得分外明显,瞬间就惊醒了住在附近的希林等人。
“龙,发生了何事?”率先赶来的希林,声音急切地开口询问。
匆匆赶到的安行远也出声询问:“夫人,可是孩子受到了惊吓?”
“无事。”小龙女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将呜咽咬碎在齿间,低头查看儿女。
听着小龙女说无事,安行远将公孙绿萼拉到院外,低声说道:“夫人只怕是做了噩梦。”
“待老夫开服安神的汤药,你去煎好后送去给夫人服下。”
房中,杨珑嘴角挂着奶渍,正手舞足蹈地哭得起劲。杨沐风“哇哇”几声过后,再度沉沉睡去。
这时,小龙女突然感觉掌心刺痛,摊开右手,这才发觉梦中被琉璃罩割破的伤口,原来是自己的指甲刺破了掌心的肌肤。
“过儿......”她轻轻抱起襁褓,缓缓晃动,安抚哭闹的杨珑。
然而,鼻中嗅到的,却是梦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仿若那恐怖的梦境从未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动。小龙女抬眼望去,只见公孙绿萼捧着安神汤,静静地站在帘外。
此时,她的内心仍沉浸在回忆梦中恐怖场景,思绪在现实与梦境之间反复交错,混沌不清,一时竟未分辨出来人。
只觉她手中药碗映出的脸,忽而是李莫愁狰狞的面容,忽而是希林关切的模样,忽而又是尸山中面目狰狞的尸骸。
小龙女脸色一凛,袖中金铃索骤然绷直,直刺到公孙绿萼颈间。
“师父,是我!”公孙绿萼见师父突然动手,惊恐之下本能地想要后退。
她的惊呼,如同一把尖刀,刺破了小龙女浑噩的思绪。
小龙女猛地回过神来,压下心底涌起的杀意,翻身而起。此时,她才发现袖中白绫已缠上来人的脖颈。
待她看清来人正是捧着安神汤的徒儿时,腕上力道骤松,白绫如霜雪般委地。
她挥手收回金铃索,声音略带疲惫,轻声低语:“为师方才做了个噩梦,一时还未缓过神来!竟是不知你的到来!”
恰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宁静的山间回荡,打破了光明顶的平静。
片刻后,议事大厅中。
安行远手握密信,喉结滚动,他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声音颤抖:“七日前西湖血战......杨教主一行遭遇宋军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