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芳被倒吊着,血液倒流,整个人面部通红。
再加上额头上的血泡,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生了獠牙犄角的恶鬼一般。
先前她只觉得疼,对着镜子这么一看,方才惊觉自己到底有多可怖。
“吾乃朝廷命官,最是良善正直。提醒你一句,若是你再不洗掉假脸,那药粉不去掉,你原本的那张脸,可是要毁得一干二净了。到时候,可别问为何那人喜欢白十三娘,不喜欢你。”
周昭说着,面色格外的清冷。
对待敌人,她惯常喜欢杀人诛心。
银芳瞬间慌乱了起来,她的手在空中翻腾着,可迟迟不敢贴近自己的脸。
周昭没有再看她,她推开了窗户,朝着小院中看去,原本干干净净的新院落里,现在横七竖八的到处都躺着黑衣人,大雨还在倾盆而下,透明的雨水从空中落在了地上,瞬间被晕成了血红一片。
躲在假山里的黑猫瑟瑟发抖,它缩成一团,只露出了一个怎么都藏不住的尖尖耳朵来。
苏长缨同阿晃一左一右站在门边,手中的兵器淌着血。
他们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根本看不清楚面容。
见周昭的窗户开了,二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周昭冲着二人颔首,朝着那银芳看了过去。
她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周昭啧啧了两声,“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先前那粉末,都洒在了我的被子上。”
她说着,走到了落在地上的锦被面前,蹲了下去,扭头看向了倒挂着的人,“要不要再擦点粉,银芳?”
周昭说着,揽起了地上的锦被,走到了那银芳面前,就在她手佯装要动弹的那一瞬间,那银芳猛的睁开了眼睛,声音里带了哭腔,“不要!”
她说着,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玉瓶,从里头倒出了一些透明的水来,直接倒在了自己的脸上。
周昭睁大了眼睛看着,只见先前那张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的脸突然浮了起来。
没有错,就是有那么一张脸,惊悚的浮了起来。
那东西比蝉翼还要透明,轻薄得几乎看不见。
这种感觉就像是蛇蜕掉了一层皮一般。
银芳手没有停,她伸手一抓,那张薄如蝉翼的脸瞬间掉落在了地上。
那东西薄如烟雾一般,即便是落在了地上,不仔细看,根本就寻不出来。
只不过此时,周昭已经顾不得看地上的假面,她看着银芳那张倒悬着的脸,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手肘直接撞到了窗边摆着的净瓶上,那净瓶嘭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银芳此时顾不得周昭,她还对着镜子照着。
她的额头上满是红色的水泡,看上去依旧十分的骇人,那东西太过轻薄,根本就什么也遮挡不住。
“我该叫你银芳,还是柳姨娘。”
周昭的声音有些干涩,在那一瞬间,她几乎想到了千百种可能的阴谋。
她甚至在想,今夜他们能抓到银芳,是不是义父故意设的局,为的就是让她抓到这张脸。
周昭猛地侧首,朝着院中的苏长缨看了过去,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院中的二人听到净瓶落地的声音,不管不顾的冲了进来。
苏长缨进门的一瞬间,立即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站在了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周昭身边,周昭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杀死白十三娘的凶手,在凶案现场留下了一个脚印。那脚印里有荷塘的味道、还有粘在鞋底的蟹黄……我早该想到的。鲁侯府里便有一个大大的荷塘,鲁侯在塘中养了许多螃蟹。”
之前她同苏长缨一并去鲁侯府,正好撞见了那一家四口人在抓螃蟹。
苏长缨的那一对庶出弟妹,甚是喜好这一口。当时她还因为螃蟹的做法,忍不住对他们出言讥讽。
“鞋印里还有香灰。你为了在鲁侯面前装贤良淑德,每日都会去给主母,也就是苏长缨的母亲上香,所以你的鞋底沾有香灰。我早该想到的……”
荷塘、蟹黄、香灰……
她早该想到的。
之前想不通的事情,这会儿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当年苏长缨的母亲,那么神仙般的聪慧人物,她同鲁侯琴瑟和鸣。你却是横插了一杠子……难怪他险些将鲁侯之位,都传给了你的儿子,且对你深信不疑,言听计从。”
鲁侯若是同苏长缨的母亲没有半分情谊,那么她再怎么施展锦囊妙计,给他送去诗集,那也于事无补。
心中若是有这个人,便是一朵野花,那也是上好的珍藏。
心中若是无这个人,便是将真心剖出来,摆在人面前,那都毫无意义。
周昭说着,按捺住了心中的另外一个想法。
倘若柳姨娘是银芳,那么她爱慕着的义父是谁?难不成是鲁侯?
若不是鲁侯,那这么多年,苏长缨父子二人的遭遇……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腕一动,一枚铜钱飞了出去,直接打断了挂着柳姨娘的绳索。
绳索一断,那女人便咚的一下直接落了下来,她手忙脚乱的在空中一番腾挪,这才避免了头颈先着地,歪歪扭扭的靠着床边坐了下来。
柳姨娘伸出手来,捂住了自己丹田处的伤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银芳我根本就不认识。我就是气不过,苏长缨早前失踪这么多年,我儿子是鲁侯还活着的唯一的儿子,他凭什么不能继承鲁侯之位?
明明他都已经上请了陛下,陛下也准了,我儿就是侯府世子。
苏长缨回了长安之后,自己入了北军。他有本事,看不上鲁侯府的三瓜两枣,原本我们皆大欢喜。可周昭你一个外人,尚未进鲁侯府的大门,就插手起鲁侯府的事情!
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逼迫鲁侯改立了苏长缨为世子,让我儿成了整个长安的笑柄。
我不服气!所以今夜想要悄悄潜入你家中,将那毒粉洒在你的脸上,以解我心头恨意。
至于你说的什么银芳,什么白十三娘,鬼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对你下手,是我一时之气,可你根本就没有受伤不说,还废了我的武功,毁了我的容。我已经得到了惩罚,你还想要做什么?想要将我送进廷尉寺去,让全长安的人,都看鲁侯府的笑话吗?
鲁侯同长缨都执掌兵权,武将惹得陛下疑心会有什么下场,周昭你比我聪明,不用我说,你最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