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城外松柏瘦矍,枝丫上的雪换了一种存在的状态,逐光云空,与鹰同梦,与曦同尘。
温以安挑起车帘,反手捞了下春晖,指尖跳跃着冬去春来的希望,侧眸发现,留亭旁停着两辆蓝顶马车。
她收回手覆在怀炉上,沾染的寒气消散一半,轻轻感叹一句,来得真早。
也难得他费心考虑,怕城门口碰面,惹来不少红粉债。
登时刚迈下车,师傅便问:“姑娘,是否需等您?”
“师傅,别院事务多,您帮我将行李送过去,便赶下一趟活吧,多谢。”温以安指向靠后的蓝顶马车,始终都带着和暖的笑。
师傅答应后,温以安继续向留亭走近,前面马车的车幔动了动。
抬首望望四周,并未起风,难不成是原宇宪怕自己临时反悔,故而暗中观察。
倏忽之间,驾马之人吸引她的目光。
那人草帽微垂,唇色无华,紧紧抿着,黝黑的手贴着腰间的剑柄。
温以安径直就入了马车。
原宇宪赞赏地抬了一下眼皮后,继续看他的书。
中间梨花桌上置一白玉香炉,寥烟从铜色祥云盖吞吐而出,所有的思绪都清晰起来。
沉香凝心静气的效果当真是名不虚传。
温以安微捻下颚,就这样倾着头,明目张胆地揣度他。
哪知原宇宪俯身下来,温以安惊得拉开距离。
说起来是她扰了读书的清净,原宇宪并未打算收手,挑了挑直耸入云的剑眉:“温姑娘愿意与我同乘,还目不转睛地看我,难不成要改变主意当我的皇子妃了?”
温以安有睡前读邸报的习惯,得知青浦太守调任皇都,此时正好拿出来测试一下。
“恐怕与您的猜测有所出入,我胆小如鼠,不得仰仗您安安全全去青浦。”
明知瞒不住她,听得这个地名时,心里几层的冻冰被炸了一个洞,东西似要藏不住了。
从不留心事的眼底,不可见的闪烁一下,原宇宪直到搜寻到什么,才不至于僵住脸上的笑容:“我的身边危机四伏,你可得要跟紧一些。”
温以安也不知他怎得严肃起来,点了点头,寻得另外一事征求他的意见:“如今离了灯城,要不唤您原大人,您觉得如何?”
“称呼而已,都随你。”原宇宪回完,又拿起书。
埋伏在回洛城官道上的刺客,看见是原宇宪的侍卫年洛,准备好的厉箭穿过中间车板,却没有出来。
领头的刺客发号施令,乌泱泱将整个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原宇乐拿着箭走了出来:“小小山贼,小爷向来心善,不喜见血,识趣的速速让开。”
手中的箭顷刻被掰成两半,咔嚓一声很是响亮。
如今的刺客,也有一定的原则,那就是不滥杀无辜。
刺客抽出手中画像确认之际,后头传来女子的声音:“抱歉打搅各位,我家姑娘招呼我来问,能否让我们先行通过?”
原宇乐一旁回道:“小爷我没有问题,这位好汉也不是欺善之人,你回去回你家姑娘,我们这就让路。”
刺客们竟也不约而同推到一侧,后头马车抓紧离开,在与原宇乐平齐时,停了一下。
有一女子在挑帘那刻,出现在原宇乐面前。
云发峨眉,颜盛色茂,竟比早晨的阳光还要淑妍夺目。
“景知谢过公子,来日有缘,定登府相报。”
不必,不必,该是我登桓相顾。
原宇乐也就想想这句话,说是没有机会了。
就在他呆傻之际,人早已走远。
刺客们趁着他们说话的瞬间,确认刺杀另有他人,悉数撤离。
“六皇子,您还能见景姑娘的,那是刚上任的洛城太守景曜的嫡女。”年洛想起主子的交待,帮着收回原宇乐的三魂六魄。
“那便追上她吧,一路也有个照应。”原宇乐交待完,就喜滋滋进入马车。
年洛还要将回信送至宫中,并未遵从吩咐,折入小路。
时日西夕,流风冷冽,原宇宪一行停在山中观月。
平日话聊习惯的温以安,趁着送食物,打破这份寂静:“原大人,您真爱操心。”
原宇宪收回目光等她补充。
“不过,你怎就料定六皇子能对景姑娘一见钟情?”
“你不是料事如神?自己琢磨去。”原宇宪调换一边,咬了一口干粮,继续看那圆月。
若是知道,问你干嘛!
温以安心里嘀咕,补上拉开的间隙:“我知道了,你其实也在赌。”
可不就是在赌,马上就元宵节,今年六弟逃不过被赐婚。
能在被赐婚之前见着,总比始料未及的好。
原宇宪对上她的眼睛:“那我们可真像。”
说得什么啊,风马牛不相及。
每一次说到正事就含含糊糊,真没意思。
原宇宪似能读懂她的心声:“那我们说点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温以安像听到了相声的高潮,聚精会神望着他。
原宇宪并没有急着说,只是打开暗格,抽出里头的灯笼:“你那灯笼修不了了,这个给你。”
堂堂的灯主,怎么可能修不了灯笼。
若要找一个理由,那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的意思是我娘亲在故意制造我们相遇的机会。”嘴上说得清楚,温以安的眼里还是难以置信。
如今的月洛国是原氏和温氏而建,几乎参与建国、安国和强国之路的安夫人知参与政事的辛苦,但她是矛盾的,既希望女儿独善其身,又希望兼济天下。
这样说来,其实每个人都在赌,被赌的那个人又有选择权,就不一定能如人所愿。
原宇宪算是替安夫人一问。
“准确来说,安夫人不希望你走上从政的道路,你还要坚持吗?”
在原宇宪帮她那刻,温以安便知道他们是同路人。
“你早有答案,何必再问。”
修已以安人,修已以敬,修已以安天下。
公学时,同窗的安以敬,便提起过他和姐姐的名字起源。
可不就是寄予厚望,何必再问。
原宇宪会心一笑:“往后还请温同僚多多关照。”
“秉志不移。”温以安毅然回道。
当晚温以安眼底的星光,是后来原宇宪前行不辍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