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石穿着青色锦衣华服,腰间束着银白色的玉带,高大魁梧、面容冷峻。
他这副样子与前些日子穿着粗衣麻布,走到哪里都背着一副箭矢的武夫模样大相径庭。
一时间,苏九还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在做梦吧?小九,你真的出现在我眼前了?”
简石阔步走到苏九面前,有几分黝黑的脸上,布满狂喜与激动的表情。
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苏九,仿佛一眨眼,苏九就会从他眼前消失般,急切又不安。
见状,苏九微微一愣。
她也没想到,原以为可能会在十里香门口遇到的简石,竟然会出现在镇远侯府门口。
而且还是后门。
甚至还那么巧的,她今天刚一出门,就与简石碰上了。
“我……”苏九垂眸,还没说什么,简石的双手便一把搭在苏九的两只胳膊上,越发激动地询问。
“小九,你怎么跑到上京来了?不是说好了,你就在青林村等我的吗?”
“而且,你怎么还成为镇远侯府的婢女了?”
“几个月前我回青林村找你,才知道你来上京了。我跟着找过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踪影……”
简石不说这件事还好,一说这件事,苏九便想起了两人之间的约定。
她仰起头,黝黑明亮的双眸里,此时满是森冷和疏离。
“简石,你不是死了吗?你为什么还好好活着?”
苏九仰起头,冷眼下的面容,满是认真。
看着她这副表情,简石脸上的表情猛的一僵。
他知道,苏九是在兴师问罪,苏九是在怪他。
毕竟,他当初征兵入伍时曾许诺过苏九:只要他不死,两年后,他一定回青林村,将苏九接走,不让苏九继续过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
但是这个诺言,他没有兑现。
“小九,这件事……是我不对。”简石的声音越来越低,羞愧也让他的头低得越来越低。
但不过一会儿功夫,简石便猛地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小九,我知道我失信了。四年前,我本该去青林村接你,但是我当时被收入震远军,我没有时间。”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是你看我现在,我现在已经是将军了。皇上还赏了我一处大宅子,还有很多珠宝、布料……”
“两年前的诺言,我现在可以继续兑现……咚!”
简石的话还没说完,苏九便将他的手一把挥开。
简石手里金光闪闪的令牌,也就这么被苏九一把挥在地上,令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两年之约已经结束了。而且我现在也不在舅舅家了。”
“所以简将军,什么诺言不诺言的,现如今也没什么用了。”
比令牌的‘叮当’声更清脆的,是苏九一字一句到近乎寒冰般的嗓音。
“小九……”简石心里浮起一抹巨大的慌乱,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捡地上的令牌。
他愣愣看着苏九,几乎下意识想继续伸手,像刚刚那般抚着苏九的手臂,他想让苏九别生他的气,他知道错了……
但他的手还没落到苏九肩膀上,苏九便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掌,继续道。
“别的都不说了。但是简将军,我曾经借过你五两三钱,你现在既然已经飞黄腾达,就把那些钱还给我吧。”
五两三钱,那是她将父母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典当得来的钱。
当然,当初她要是没将那遗物典了,后来表哥重病没钱医治,舅母将她卖入青楼换钱时……
那遗物也许还能救她一次,不让她落入青楼。
但是这些事,苏九没必要说了。
苏九声音冷,表情更冷。
简石的手僵在原地,他不敢看苏九的眼神,忙低头在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小九,这里是五百两银票。是我这些年攒的,我、我都给你,你别生……”气。
苏九手一滑,银票全部落在地上,她冷声道,“我只要我的钱。”
少女缓缓抬眸,冷冷看向简石,“我只要我的五两三钱。”
“我只要我当初典当遗物,借给你葬父的那五两三钱。”
苏九一字一句,将简石的记忆一点点往回拉去。
他十二岁那年,父亲跌落山崖不幸去世,家里一文钱都没有。
他求遍了整个青林村,都没有人肯将钱借给他……
最后是苏九典当了父母留给她的遗物,才替他将父亲体面的安葬。
也因此,他答应要将苏九带离一直磋磨、不把她当人的舅舅家。
但是这件事,他没有做到。
简石双眼一红,眼泪在他眼眶里蓄积。
“小九……”这一次,他没有再回避苏九的眼神。
他直直看着苏九,眼里满是愧疚,“我、我我……”
好半天,简石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脸上都是痛苦和愧恨的表情。
很快,他又继续在怀里掏着什么,苏九冷着眼,全当没有看到。
“简将军,你还欠我五两三钱。”她丢下这句话,正想抬脚离开这里。
“小九!”简石却突然哽咽着叫住苏九。
他将手摊开,递到苏九面前。
而此时,他的手心里,赫然是一枚拇指那么大的玉牌。
玉牌呈碧绿色,质地轻薄,肉眼可见,这枚玉牌并不昂贵、甚至可以说得上普通。
但这玉牌,却是苏九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正是当初,苏九典当出去的那枚玉牌。
是她后来找了许多当铺,都没找到的玉牌。
“我、我……当初应召入伍就去将它赎回来了,我想拿它当……当我们的定情信物……”简石脸色越来越红。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将玉牌还给苏九的原因。
\"小九,你跟我走好吗?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
苏九并没有仔细听简石都在说什么,此时她全身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那枚玉牌上。
她想到了父母将玉牌留给她时说的话:
小九,一定要好好留着它。
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不要把它丢了,也不要把它摔坏了……
苏九仿佛看到父母遗离之际时,紧紧抓着她手的那副画面。
”爹……娘……“她眼眶湿润,低声默念。
苏九近乎出于本能的伸手,想将简石手里那玉牌,拿到自己手里。
“小九,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嘭!”简石抬脚上前,顺势想将苏九拥入自己怀里。
但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男人出现,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连带着被苏九紧紧盯着的玉牌,也落入这人手里。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苏九是我的婢女,简将军莫不是真想带着她私奔?!”
顾砚书穿着官袍,将苏九一把拉至自己身后,同时他一脚将简石踹飞,甚至还将简石手里的玉牌,拿到了自己手里。
看到男人,苏九这才猛地回神:原来她刚刚与简石,一直都在镇远侯府的后门……
男人平仄的声线,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被男人越锢越紧的掌心,却让苏九察觉到浓浓的危机感。
“世子、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苏九看向顾砚书,着急解释。
“哦?你的意思是,我刚刚听错了,这不是定情信物?”
顾砚书偏头,冷漠到近乎淡然地瞥了一眼苏九,继续问。
“只要你说不是,那我就将它毁了。”他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砚书捏着玉牌的手越来越用力,本就薄脆的玉牌,似乎下一秒就会被男人一把捏碎。
“不、不要。”苏九大喊一声,下意识伸手就朝顾砚书的方向抓去。
但已经晚了……
那玉牌,还是被顾砚书捏碎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