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带着两名宪兵来到公寓的时候,门开着,魏若来正在小书房里伏案疾书。小野让宪兵等在门外,自己推门而入。
公寓位于闹市一隅,但已经属于法租界的边缘地带,缺乏守卫和警戒,明显曾遭受流弹的误伤,楼体上伤痕累累,楼梯也破损比较严重。
好在他们的公寓在二层,走屋外的防火楼梯就可以。
公寓的装修陈旧而阴郁,色调偏冷灰色,但房间里各处放置着鲜花、蕾丝桌布、玻璃器皿、植物素描等等,
大面积地利用墨绿色和淡金色软装,展现出复古而文艺的腔调,倍感高级。令人完全忘记了公寓原本的局促状态。
“请稍等,我马上就好。”
魏若来扬声说道,他正在写最后几个字。小野凝神望去,他的手依然很稳,一丝颤抖都没有。
这个人的神经真的是钢铁造的吗?
魏若来拿起最后一页信笺,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然后递给小野,温和地说道:“把这个交给漫漫。”
他连信封都省略了,就是根本不在乎让人看见。
小野接过来扫了一眼,魏顾问的书法很好看,跟他的人一样,温润而坚韧,有点像......雪竹。
密密麻麻两页,写的全是几个食疗方子,专门针对胃寒体虚咳嗽不止的病人,从饮茶到餐饮事无巨细,不一而足。
一句多余废话都没有,只是在抄写的几个食疗方子后面,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小野点点头,小心收到了文件袋里。然后,他从皮包里取出药剂递过去:
“少将命我送药给你这是新品试剂,据说体验很好。”
魏若来接过药剂,看了看包装上的日文,默默地放在了桌上。
小野上前一步,意味深长地说道:“将军对你旧情仍在,希望你早日康复。”
魏若来跟小野经常打交道,知道他除非工作有需要,否则基本不说话。如果他开了金口,那必定极重要的。
他的意思是......
早日康复?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根本没病,一直在家等松岛的毒药上门呢。
??难道说,毒药竟然在那杯茶里!
魏若来微微眯起眼睛,记起自己在松岛那里喝了一杯茶,那时候松岛还没发难呢。
难道说,后面说的那些不过是敷衍,致命的药,他早就放在茶里了?
有可能,这的确是松岛的做法。这人一贯喜欢自诩为上帝,然后对人心施以各种考验,偏偏几乎所有人都难以过关。
魏若来其实没打算逃跑,也知道跑不掉。但是,他也不准备现在就吃药。
至少要等到夜深人静吧,总得容他跟这个世界好好告别吧?
但是,小野的意思是,松岛又开始玩“人心大考验”了?
如果自己连夜跑了,零分。结局是去早川的特高课报到?不,松岛容不得泄露他在供应链上的小秘密,他会让小野立即处决自己。
如果自己马上吞了药剂,恐怕这个就是解药,那么皆大欢喜,但是他还敢用自己吗?
如果自己让小野留下药,但是没有及时吃.......结局是要不是要毒发而死?
魏若来计算了一下时间,离喝那杯茶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
他一直以为松岛说的那个无痛致死药剂是立即生效的,烈性毒药不就应该如此吗?
还是说,他为了玩最后的这个游戏,专门让人改良了药物?那这个人实在太变态了吧?
“抱歉,你的杀伤力太大,如果你不能为我所用,忠于我,或者相信我;那么,我只能送你......下去。”
这是松岛当时说的话,他让魏若来忠于他,或者相信他......
他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忠于他,立场是无法改变的;那么,他退而求其次,让自己相信他。
那么,这是一场关于“相信”的play,对吗?
毒药是下在了自己的茶杯上,而不是大吉岭茶水里面,因为松岛自己也喝了那个茶。
他那时候说“抱歉,应该给你泡龙井,你可能喝不惯印度茶”;
没错,松岛自诩为茶道高手,非常在意茶道细节,他每次都会为自己准备龙井茶。
这不是针对任何人的体贴和客套,而是他保持的某种茶道仪式感,必须给对方准备他熟悉和喜欢的茶叶。
这是他唯一一次破例,所以他说了“抱歉”。
龙井的味道过于清淡,恐怕稍微有点气味都会被分辨出来,而大吉岭浓郁的香气正好可以把其他气味掩盖住。
实锤了,毒药借由大吉岭红茶,已经给自己喂下去了。让小野给自己送药不过是某种“表演”罢了。
这就很“松岛”。
小野的提示,恐怕并非松岛授意,而是他自己的意愿。魏若来朝他微微点头:“谢谢你。”
然后,他把茶壶放在酒精炉上,等着水沸腾。
两人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各自沉默了。
与此同时,大戏院里的昆曲表演行至华丽章节。演员唱腔婉转,观众陶醉不已,而苏漫漫则如坐针毡。
松岛重一与松岛茜子看得入迷,两人虽然精通汉语,但依然听不懂昆曲的词儿,一遍看戏单一遍看舞台,还要彼此交流感想,忙得不得了。
即便这样,他们也不会冷落了苏漫漫,时不时地说上一句:“清音,你看那个水袖甩得多优美。”
她这一世的父母真是天生一对,艺术家和她的外交官粉丝!
两人出身于顶级贵族家庭,青梅竹马地长大,彼此都是初恋,在这个年代,真的是极为幸福的一对儿了。
在苏漫漫看来,正因为如此,松岛重一很难心无旁骛地去搞政治,因为他拥有的精神世界太丰富了,政治不可能成为他的所有。他把家庭放在更靠前的位置。
这一点,松岛辉一郎与他正相反。
又来了!苏漫漫汗涔涔地看向光鲜舞台,只觉得心神难安,耳膜轰鸣,心跳得近乎窒息。
忽然,她的视野发生了变化,从180度变成了360度,她看到了.......那是谁?
一个身穿日军军装的男人,带着两个随从,神色匆匆地走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等等,那条巷子好眼熟,这是她跟魏若来的公寓啊!
那个男人......是小野!小野不会擅自行动,他只会听命于松岛!
一切都对上了,怪不得松岛一定要道德绑架她,让她不得不陪父母看戏!
他要干什么!必须避着自己!苏漫漫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要对魏若来下手了!
这次行动的尺度过大了,让松岛损失惨重,这让他忍无可忍,终于决心.......
糟糕!苏漫漫哪儿还顾得上看折子戏,推案而起,却被便宜妈温柔地按住:
“清音,别急嘛,这才演到折子戏精彩处。”
松岛重一也疑惑地看向女儿,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苏漫漫心里焦急,感觉到身体发抖愈发明显,仿佛快失控——以前只出现轻微爪化迹象,这次全身毛孔都在激烈燃烧,好像要彻底化猫!
灯光下,舞台衣香鬓影、金碧辉煌,观众们手持扇子、香槟,笑谈风雅。
苏漫漫此刻却经受着极大的痛苦,她全身血液逆流,耳边昆曲轻柔唱腔在她听来宛如催命鼓点。
“喵……”她差点发出低沉的猫嘶声,幸而捂住嘴,毛绒绒的黑色幼爪惊到了她:“我……这是要变黑猫?!”
若在这上千观众的戏院直接变身势必引发巨大骚乱,关键是,她还来得及救魏若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