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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少年在逃跑途中身中数刀,口鼻朝下倒在泥泞中,那一瞬间他听见耳边的马蹄声逐渐远去,身边是母亲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不知道前方的父亲的襁褓中的弟弟能否逃出生天,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在市井中听说书人讲过,人在将死之时,脑海中会走马灯一样划过自己的一生,可他此刻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后背从疼痛不已到逐渐麻木,身体越来越冷,视线也逐渐模糊。

可是他耳朵却听得分明,在马蹄声消失之后,只剩瓢泼大雨冲刷大地的响声,间或夹杂着雨点敲打油纸伞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那双浸了水的靴子踩在自己脸侧。

那人将他粗鲁地翻过来,伸出手压在他颈侧,那双指比这深秋大雨更加冰冷,发现他还尚存一息之后,他听见那人带着笑意道:“长得不错,想活吗?”

他握了握拳头,力气已经消失殆尽,可是他要活,他必须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死了只剩黄土一抔,他不甘心,于是少年费力点头。

那人见了语气里的笑意更甚:“如此,你便要发誓,日后事事听命于我,若做不到,你这辈子所望所盼皆不能得偿所愿。”

少年想,他这辈子所望所盼不过是父母康健长寿,兄弟顺遂无忧,如今这些都没了意义,便只剩下复仇这一件,若能大仇得报,他这条烂命倒也无所谓,能够早日与父母兄弟团聚也是好事一桩,于是他又点头。

那人说:“好,今日起你便是木肖了。”

起初的日子里,木阁主待他很好,不仅请有名的先生授他诗书,更是亲力亲教他武艺,只是萧慕不太喜欢,木阁主的招式阴狠毒辣,每一招都是致命招,可是他没有选择只能如数接受,毕竟他已经不再是皇城里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皇储孙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五年弹指一挥间,木阁主外出时从玉山脚下带回来一个少年和一个消息,前朝废太子庶子萧勤尚在人世。

萧慕听闻后,多年来一直死气沉沉的眼眸里突然有了光彩,连木阁主看了也有一瞬怔忪,便对萧慕愈发上心。但很快萧慕就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关心与爱护是多么令人作呕。

“你乖乖听话,我便让你去见他。”

萧慕被人按着后颈压在床榻间,他目光发狠地说:“不,我要能够号令应天阁的权力,若你能给我,我随你处置。”

木阁主闻言笑了,他缓缓道:“成交。”

秋风吹过堂中,也吹开了虚掩着的门,他从那门缝中瞥见一脸惊恐的白术,和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萧慕挑起嘴角笑了,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嘲的到底是谁,或许是他自己吧。

萧慕与木阁主达成交易后,木阁主便将他彻底当作心腹,月戎初次见他时是十六岁,那时大梁与乌尔族的互市尚未关闭,乌尔王又与木阁主有些交情,她便时常随乌尔王到应天阁做客。

她不记得是第几次,但每次见到应天阁的少阁主,他总是一副冷清又不高兴的样子,虽然他的脸长得属实不错,即使一看上去就是个不好惹的,也足以让万千少女怦然心动,直到有一次她偶然撞见萧慕躲在后院的柴房里为自己上药。

她清楚地记得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有多厌恶和不屑,萧慕那时裸着上半身,背上说不上是烫伤还是鞭伤,总之看上去不太好受。

可是他还是高高在上的样子,眯着眼看了看月戎微红的脸和眼睛,便了然道:“你喜欢我?”

乌尔族人虽然坦率直白,但当面被戳中心思还是有些尴尬,便面色更红地点了点头。

萧慕笑说:“你倒是个诚实的。”

月戎不解:“这很奇怪吗?我喜欢你当然要说出来,乌尔族的女子从不做后悔的事。”

萧慕说:“奇怪的不是你……算了,同你讲这些没什么用,帮我个忙。”

“什么?”

“……我背上有些伤够不到,帮我上药。”

萧慕的语气有些颐指气使,但月戎不是大梁女子,她听不出这些,她只觉得这是件十分正常的事,草原上的男儿骑马摔跤总是受伤,上药这事儿她熟得很。

月戎很认真,萧慕也静静地坐着,他似乎感觉不到疼,那些伤口渗着血,月戎知道这样的伤碰到药粉一定疼痛万分,可是眼前的人却抖都不抖一下。

“你不疼吗?”

萧慕无所谓道:“还好,”想了想又说,“别喜欢我。”

月戎有些生气:“这是我的事!”

“哦,可我不会喜欢你。”

“为什么?”

萧慕以牙还牙:“不为什么,这是我的事。”

月戎气得要死,上药的手劲也重了,可是萧慕死猪不怕开水烫,一点也不在意。

“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萧慕语气阴森,他突然转身捏住月戎的手腕,将人扑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道:“喜欢我的人弄的,你方才不是说喜欢我?木阁主也很喜欢我,他的喜欢同你的喜欢大抵是一样的,你也想同我做这样的事吗?”

月戎此时突然明白过来木阁主对眼前的人做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不已,不一会儿便觉得胃中翻江倒海,她思及木阁主干的那些龌龊勾当,忍不住一把推开人转身吐了起来。

萧慕被她推得瘫坐在地上,看着她说:“我早说了别喜欢我,没人会喜欢我,他们和你一样只会觉得我恶心。”

月戎想解释,可她看着萧慕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严睦方看着月戎突然愣神奇怪道:“公主?”

月戎这才发现,自己盯着的那双眼竟然是严睦方的,它们是那么相似,只是严睦方的看起来并不似木肖那般死寂。

而她也当然不会将萧慕的经历全部说与严睦方听,只说若严睦方想知道,便自己去问,她的这段少女柔情并不能给乌尔族带来实质上的利益,而她现在也不再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严大人,这忙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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