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柴火已经快要燃尽了,注意到了这一点之后,伊玛将手里已经被她翻得皱皱巴巴、连封面的边都被磨白了的故事书小心翼翼地合上,然后从高高的椅子上灵巧地跳了下来。
为了防止柴火离壁炉太近而自燃,所以它们一直都被放置在离壁炉大概有一米距离的侧面窗户的下方,被用一个黑铁制成的柴火架整整齐齐地拢放在了一起。
伊玛走到了大概到她膝盖上方那么高的柴火架前,情不自禁地透过眼前地窗户往外看,外面正在下着暴雨,得益于这里茂密的森林的缘故,这里总是要么不下雨,要么只要一下雨,就会显得这栋藏匿在森林中的高大而老旧的建筑像是屹立在狂风骤雨中的一座灰色的孤岛,窗外是斑驳的像是莫奈的印象画一样朦胧且大块的阴暗树影,在灰暗的阴云的笼罩下蠕动着,像是某种另类的深色火焰,而豆大的雨点毫不间断的敲打着窗户上的玻璃,用自身的涟漪将这团火焰变得更加模糊,乍一看上去几乎和黑色的鬼怪无异。
打从心底里叹了一口气之后,伊玛从柴火架上捡了两块不大不小的柴火丢进壁炉里之后,又再次坐到了之前的位置上然后翻开了眼前童话书的书页。屋子里静悄悄的,祖母还是和以前一样留在自己的卧室里躺在躺椅上继续着她几乎永不停歇的诡谲梦境,养父母出去采购了,大哥哥出去工作了,而眼前这本书是她的小哥哥从外面给她带回来的,作为她十岁的生日礼物亲手送给了她,她至今还记得这本书被交到自己手上的时候上面包裹着的粉色礼物纸的触感和柑橘味的香气。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她几乎只要一闲下来,就会阅读这本来之不易的童话书。
作为魔法界的预言家巫师世家,家里的书基本上都是一些魔法典籍或是有关占卜、解梦之类的书,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家里人从不允许伊玛碰这些书,他们宁愿每三个月带伊玛去一次对角巷的丽痕书店购置一些诸如《《阿芒多-迪佩特:大师还是白痴?》和《毛鼻子,人类心》之类的书籍,也不允许伊玛迈入家里的书房哪怕一步,同时也不允许她学习咒语和飞行,谁能想到她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巫师世家的一员,到了十一岁,她依然连一根属于自己的魔杖都没有,甚至于连一句可行的魔法咒语都记不住,要知道她的小哥哥西格蒙德可是在六岁那年就得到了自己的魔杖了。
伊玛想过这是否是由于自己只是被这个家庭收养而非亲生的缘故,但不论她如何旁敲侧击,家里人给她传递的信号都是他们爱伊玛,伊玛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更何况除了在魔法的接触和学习上之外,他们从未对伊玛展现过任何拒绝或者冷漠的态度。
那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伊玛也曾经为此而愤愤不平过,当她因为想起这个和过于封闭开门就是浓密树林的家庭环境而脾气暴躁的时候,这个几乎把预言融进了家庭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的巫师家庭似乎也早就预料了她会出现这样的表现,每次她故意犯错都以软绵绵几乎是向她求情一般的惩罚而告终,有一次她甚至把母亲收养的火灰蛇下的蛋从窗户里一个接一个地丢了出去,那些蛋刚好落在了森林里的大石头上被砸碎了,滚烫的灰烬几乎把那片的草地全烫伤了,而对此她却只是被罚用父亲的魔杖打了十五下手心。
这样的处理结果对伊玛的伤害可以说是可想而知,就像好不容易蓄力而砸出去的拳头落在了棉花上一样,而她本心上又不愿意对平时温柔待她的家里人发火,所以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的时候她就会一头钻进祖母的房间然后躲到祖母盖着的散发着松子气息红色格纹毛毯下面,然后在祖母的睡袍上擦拭自己的眼泪。
有时候伊玛也会将祖母暖呼呼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来安慰自己,尽管祖母几乎每天每夜都沉浸在睡梦里,但每当伊玛这么做的时候,她依然感觉祖母的手会在睡梦中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这会让她感觉很安心,手心里的刺痛也变得丝毫不值得在意了。
这样针对魔法学习的抗争从伊玛懂事起一直持续到了如今伊玛十一岁,伊玛自己也变得不在意自己究竟能不能学到魔法了,她的个性逐渐变得像是童话书里的独角兽一样温顺,更多其他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例如她开始向母亲学习编织,开始试着自己在阁楼里制作自己设计出来的衣服,例如她渐渐比起书房里陈旧的魔法典籍,院子里的花草要更加能让她觉得赏心悦目,她的父亲还给她带回来了一条性格温顺的小花斑狗,她给它取名为球球,球球出现的更让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好不满意的。
但在伊玛渐渐温顺下来的时候,她的小哥哥西格蒙德却好像变得越来越暴躁了,伊玛不止一次从森林里溜球球回来的时候发现西格蒙德正在和父母吵架,而在那些话语间伊玛有时候会听到自己的名字,然后每听到一次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打一个寒战,然后大气也不敢出。
明明西格蒙德只不过大她三个月,但在和父母对峙的时候,不卑不亢地站在他们面前的身影看上去就像一个大人一样,但不论西格蒙德如何态度坚决而锐利,周围的其他人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依然是柔软的拒绝,就和伊玛之前遇到过的事情一模一样。
他现在一定很痛苦。当伊玛看到西格蒙德因为这种绵里藏针的态度而气愤地握拳低下头,连肩膀都变得颤抖的时候,伊玛会情不自禁地这么想,然后她就会抱紧因为感知到紧张的气氛而缩进她怀里的球球。
只要伊玛在这个地方停留到超过三分钟,而她的大哥哥布鲁洛就会注意到伊玛的存在,然后赶紧走过来带着伊玛回到她的房间,无数次的时候伊玛在走进自己的房间的时候伊玛向已经成年的布鲁洛问道:“为什么西格蒙德哥哥要和爸爸妈妈吵架呢?”
而这时候布鲁洛就会安抚似的按按伊玛的肩膀,脸上露出略显踌躇、几乎安慰不到人的笑容来,说道:“是一些很复杂的原因,但没关系,伊玛,这些事你不用知道的。”
“但我只比西格蒙德哥哥小三个月,我认为我可以知道,我也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伊玛这么回答道,语气有些急切,毕竟她早就受够了那种若有若无的边缘感了,为什么西格蒙德就能那么小就得到自己的魔杖,为什么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能学习魔法,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有事瞒着自己。
但这份急切显然并没能打动眼前的布鲁洛,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蹲下身子然后对着伊玛说道:“听着,伊玛,不论发生什么,拉塞尔一家都是团结的,都是热爱自己的家人的。小西现在只是在一些事情上面还有迷茫,毕竟你也知道,他只比大三个月,所以在一些地方上想不通是很正常的事,而这种迷茫是很难从他人身上获得答案的,所以我们可能需要等他自我消化,要等命运自己走到该走的结果,不是吗?伊玛你自己也有感到很迷茫的事,对吧?”
“是这样没错……”伊玛说着说着低下了头,她凝视着自己的鞋尖,突然发现自己脚上那双原本很漂亮的皮鞋因为在森林里漫步的缘故而沾上了许多不那么好看的泥点,这让她感觉更失落了。
而她和布鲁洛的谈话就在这样朦胧的失落中结束,她心里依然有种隐隐的不安的预感,就像是你知道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根蜘蛛垂下的丝线,而这根蛛丝过于细小,以至于你不知道它具体在房间的哪个位置,所以就好像变得它存在于房间的每一寸空气中一样。
在最后的那次谈话之后西格蒙德与家里人的交流变得愈发少了起来,除了必要的吃饭和去卫生间,西格蒙德留在家里的时间几乎都在自己的房间中,连起居室都不愿去,也不和家里几乎任何人交流,有时候伊玛给他往房间里端去下午茶的时候总能看到西格蒙德眉头紧锁地待在自己的房间中,好像那个房间对他而言并不是温馨的卧室而是一间冰冷的牢笼。除此之外,有时候西格蒙德还会问伊玛一些奇怪的问题。
例如有一次当伊玛又一次带着下午茶的蛋糕和红茶敲开西格蒙德的房门的时候,西格蒙德打开了门却没有放她进去,而是挡在门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西格蒙德尽管和她同岁但是身高要高上伊玛许多,所以当西格蒙德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直勾勾地看着她的时候,伊玛头一次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压迫感。
而最后似乎是察觉到了伊玛有些被自己吓到了,西格蒙德突然一个缓神脸上的表情就放松了下来,然后侧开身子让伊玛走进自己的房间。当伊玛将印着玫瑰花纹的托盘放在西格蒙德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具还有占卜用具的书桌上的时候,西格蒙德坐在床上,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伊玛,你对霍格沃兹怎么看?”
西格蒙德的问题像是一块袭向伊玛的冰一般让伊玛在听到的瞬间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她有些木讷地转过头来,由于不敢直视西格蒙德锐利的眼睛而只是低下头木讷地回答道:“我不知道,那只是一座古老的学校罢了,不是吗?“
伊玛的回答非常模棱两可,实际上她有些逃避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她不想让自己迷茫,也不希望自己的回答影响自己和家人之间的关系,而西格蒙德对于伊玛的答案的回答同样也非常模棱两可,实际上西格蒙德在听到伊玛这么说之后甚至连一句话的回应都没有,他目送着伊玛离开了自己的房间,而直到这次谈话的一个星期之后伊玛才知道西格蒙德如预言里的那般收到了来自霍格沃兹的入学通知书。
那次的谈话是伊玛在西格蒙德离开家去往霍格沃兹之前和西格蒙德的最后一次谈话,在开学的前一天西格蒙德又一次在伊玛不在的时候和家里人大吵了一架,等伊玛从森林里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人的深神色晦暗不明,少女的心思让她本能地对现状感到了不安,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的家人:“西格蒙德哥哥去哪了?“
家中的长子布鲁洛对着她摇了摇头,然后再次送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在路过西格蒙德的房间的时候,伊玛发现那间房门打开着,里面并没有她的兄长的身影。
“幽灵公主听到了坟墓外的呼唤……
而现在,伊玛坐在无人的家中一个人阅读着早已被她读得滚瓜烂熟的童话书,思绪早已从字里行间流浪到了天外,流浪到了西格蒙德和他现在所在的霍格沃兹之上。
暴雨依然毫不留情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似乎还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这让伊玛的思绪游离间又不由得多了几分对家人是否能从这暴雨之间回到家中的担忧,但好在当伊玛又念完了一页童话书之后,玄关处的大门就传来的咚咚咚的敲门声。尽管暴雨倾盆,但那敲门声却异常地刺耳,就好像是在伊玛的耳边炸开的一样,让伊玛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脊背都不由得绷直了。
也许只是爸爸妈妈他们回来了……伊玛心里这么想到,冥冥之中她好像有什么直觉一样,她抱着书从椅子上下来,走到了大门跟前,屋外大雨侵蚀门口吊着的煤油灯,使得那昏暗的灯光从大门上的彩色玻璃窗透到屋内的时候看上去就像粼粼的水波纹一样。
敲门声还在继续,咚咚咚,伊玛咽了一口口水,缓缓打开了门,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家人熟悉的脸——亦或是从霍格沃兹来接她的巫师,但是门外却只是一个黑影,然后是她一点也不熟悉的声音,在雨幕中用报幕者的腔调响起:
“你好啊,可爱的伊玛-拉塞尔小姐。”
……………………
“啊!”
在这个雨夜之中,我是被寒冷的噩梦和突如其来的干渴给惊醒的。
在梦里,一个黑色的影子无时无刻不追逐着我跟在我的身后,不论我走到哪里它都会在我视野里的某一个角落偷偷用险恶的目光凝视着我,那种感觉让我脊背发凉汗毛倒竖,连呼吸哪怕粗重一点我都会担心不知躲在哪个暗处的它能够听见。我在梦里就这么和它你追我赶地度过了一天,但最后当我以为它终于消失了的时候,它却从我的床头突然袭击了我,我也就此从这个噩梦中得以醒来。
醒来后我依然心有余悸,走下床桌子上倒了一杯凉水给自己灌了下去,这让我的大脑也清醒了许多。我扫视了整个宿舍一圈,屋内高大时钟的指针正指向凌晨的一点二十三分,我能在黑暗中看清时钟的指针是由于今天本应该轮到希亚费关窗帘,我在睡觉前还特意提醒了希亚费这件事,但很显然他最后还是忘记了,因为我们宿舍里的两扇窗户的窗帘都大开着,斑驳的夜光透过浓重潮湿的雨幕让宿舍里的氛围也变得斑驳起来。
“希亚费,你怎么还是忘了关窗帘,我睡觉前不是提醒你了吗?”我有些责怪地一边说一边看向希亚费的床,但看到希亚费的床时我的语气却迟疑了,因为发现希亚费的床上空空如也,那床被子被掀开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而希亚费的拖鞋也并不在他的床边。
“……希亚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