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匕首丢开,扑进龙卷风怀中。
其余人皆已退走,空旷的仓库里面,可以听到她每一句话的回声。
“我也不想这样,更不希望你看到这一面,我也害怕的。我怕祖叔叔看到这样不堪的我,会和我的父亲一样,视我于洪水猛兽,将我抛弃……可是如果,不向你袒露最真实的我,就没有办法继续留在祖叔叔身边……我到底该怎么选,才对呢?”
白孟妤曾经有多少眼泪都是伪装,可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的想要流泪。
因为实在太过慌张,她的情绪无处宣泄,只能靠泪水来带走一二。
白孟妤想:自己的确是被龙卷风养的娇气了许多,再没有那样冷硬的心肠,也会因为别人的举动,而影响自己的心情。
其实不然,只是此刻的白孟妤,不太了解自己上辈子从未有过的情感。
她仍旧不在乎他人的生命,不会被别人的动作所左右。
唯有这辈子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亲近之人,才是那少数的例外。
她一双晕着泪的眼睛,由下自上的望着龙卷风,眼含慌乱与祈求。
这其实就是龙卷风想看见的。
可让白孟妤露出这样眼神的,不是龙卷风特定要她看的血腥场面。
而是他的沉默不语、未知的审判,与可能迎来的分别与厌恶……
其实从第一次见白孟妤的那一面,她以幼小的年龄在自己面前从善如流的撒谎,又轻易地哄骗他人,从而逃脱。
以及白济雄的看似警告的话语,都可以让龙卷风轻易的窥探这个女孩的心性。
只不过这些年,她实在太过乖巧懂事,让龙卷风逐渐忽略了这一切。
她轻轻的一句“是你将我养好了”,蕴含了他们多少年的感情与日常在里面。
她的纯真可爱,是因为我。
现在暴露本心,也同样是为了我……
龙卷风擦干白孟妤的泪痕,不忍再看她的睫毛,像是经风雨吹打的蝴蝶一般乱颤:“其实,我都知道。”
“什么?”白孟妤眼睛眨动,龙卷风都知道什么?
“在收养你之后,我就已经去见过你的父亲了,他得知我想要收养你的意图之后,就对我说,你杀过人……所以,我一直都知道的,小妤,别害怕,我不是他,不会因为任何理由放弃你。”
白孟妤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可你还是想让我离开城寨。”
“我是希望你能够摆脱过去,走向更好的路。”
白孟妤在龙卷风怀中拼命摇头:“都已经这个样子了,我不要其他选择。出现在我眼前所有的路,都在指引我走向你……”
这就是我重来一次的意义。
龙卷风强硬的把她带到这里,现在又满心怜惜的牵着人回去:“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这里太脏了,我们回家吧。”
这只是暂时的和缓,而不是对白孟妤的肯定,却也是龙卷风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龙卷风一手夹着烟,却没有办法去掏打火机。
白孟妤死死地拽着他那只手,恨不得把全部重量都吊在他这一只胳膊上。
龙卷风的呼吸音有些重,再抽下去,会对他的身体有影响的。
他拗不过这个小孩,只能把烟在手中夹着,暂时聊以慰藉。
城寨里的空气有些凝重,大概在晚上或是明天,就要下一场大雨了。
倾盆而下的雨水洗不去这里的尘埃,只会让街巷变得更加杂乱。
居民的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污糟,鞋子在污水里踩踏着,仍旧步履匆匆。
而对于帮派人士来说,这样的大雨,似乎总会与突发事件一同到来。
龙城帮的绝大部分人都被四散出去,寻找信一的踪迹。
龙卷风怕他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哪怕是用极端的手法,也要将信一立刻带回来。
可一整晚过去,都没有得到任何回信。
反而这样大的声势,惊动了tiger和狄秋。
暴雨之下,三兄弟无法见面,龙卷风在电话机前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按照龙卷风以往的烟瘾,这两个小时,没有两包烟是打不住的。
可他从衣兜里往外摸,烟盒里的触感不太对,有些硬硬的。
打开来看,不知何时被塞满了小饼干和水果硬糖,白孟妤勉强开恩,给他留下了一支香烟,被夹在角落里,看起来十分可怜。
十分困难的抠出来,烟蒂上还缠着条纸,【仅此一根!】。
白孟妤用这种小动作,催着他戒烟。
手绕了一圈,最终选择了从烟盒里面掏小饼干。
细碎的咀嚼声顺着电话线,传进狄秋耳中:“孩子跑了,你开始养仓鼠了?”
白孟妤隔着窗笼,看向窗外接连不断的雨水。
视线向下,理发店门口的狗窝中,空荡荡的。
一整晚的时间,接连有几条消息传来,但总是赶在信一身后,只能看到他离开的影子,抓不住他真切的实体。
龙卷风自然休息不好,但早上还要神色如常的叫白孟妤下来吃饭,催她整理好去上学。
白孟妤见他口里含着自己准备的水果硬糖,眼下的乌青没有墨镜的遮掩,看起来十分清晰。
她将盛好的粥碗放在龙卷风面前,宽慰道:“哥哥不会有事的,他还要向祖叔叔证明自己的能力呢,怎么会那么轻易的就失败了呢?”
龙卷风十分没有胃口:“小妤你这样说,我反而更担心。”
少年人的冲动会让信一失去判断,空有一腔热血是办不成任何事情的。
可他不会在白孟妤面前表露那么多,只说:“今天天阴,路上湿滑,你上学路上一切要小心。”
毕竟……白孟妤今天没有哥哥的陪伴。
黑伞在车门外撑开,等着迎白孟妤下车。
白孟妤对那个小弟伸出手:“这雨看来还会下很久,再多给我一把伞吧。”
小弟适时奉上,看着白孟妤的黑伞融进上学的人流中,逐渐被淹没。
可实际上,它行至半路,就再没有动过。
周遭人流湍急,落在水坑中的脚步声,与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融为一体,听起来嘈杂不堪。
这样一场雨,的确很适合作为某些独行侠的背景音。
它可以冲刷掉很多痕迹,只留下对方愿意展示的。
比如此刻,信一就要在这满巷堆叠的人体中,留下自己的标记——一个代表他的名字的记号,让她伴随着今日的事迹,传遍整个hK的各大帮派,尤其是龙卷风的耳朵中。
红油漆喷成一条红线,留在小巷的墙上。
像是随手一抹,又像是喷溅而上的血液,看起来并不起眼。
但当他做的多了,所有人都会将这一切与他串联起来。
信一扔掉油漆罐,随手一抹脸上的雨水,蝴蝶刀在手中挽了一个花,打算前往他的下一个目标地。
回身之际,余光瞥见小巷口一个停驻的黑影。
倾斜而下的黑伞,遮住那人的上半身,但信一还是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
像是一颗生长在暗角里的毒蘑菇。
他未及思索,蝴蝶刀飞掷而出,破开伞面,与坚硬的伞骨交接,发出“铮”的一声响。
另一只蝴蝶刀握在手中,与信一的身形,一起奔向那人面门。
一双含笑的眼睛,透过撕破的伞面望着他,丝毫不躲:“哥哥,刚出炉的红豆酥饼,要吃吗?”
雨伞手柄勾住信一的手腕,将他的刀尖偏转。
俯冲而下的身形堪堪停住,一头撞进白孟妤的伞下:“妹妹?”
小腿有异样的触感,信一低头,满身湿漉漉的八十一口中含着把黑伞,一下下摆头,敲打他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