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所以,您之所以会变成阴尸,是为了守住封印,不让千面蜈蚣逃出,继续为祸世间?”
有人怯生生地问道。
天奉偷偷拿余光瞥了一眼姒今朝,就飞快收回,拳头抵住唇,轻咳一声。
“对。”
天奉点头。
“千面蜈蚣如今能够分散出妖力,在墓穴附近狩猎,那些人被引诱来杀死,变成了她的食物,尸骨无存。”
蒙一皱了皱眉:“但赏金会放出的消息明明说,不止一次有人亲眼看见,是您,将人拖进了墓穴。”
蒙一这个“您”字咬得极重。
天奉却并不生气。
“我方才说了,变成千面蜈蚣的食物,会尸骨无存。若再详细一些,便该说,千面蜈蚣杀人是没有痕迹的,皮肉骨血,都会被她吃得干干净净,什么都留不下。”
他神色认真地注视着蒙一的眼睛。
“迄今为止,她已经吃掉了九个人,但外界谁都没发现,或者说,因为死的人身份低微,便无人在意。”
“九个?!”
众人互相对了个眼神,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错愕,错愕之后,又是深深的疑虑,眉头皱得好像能够夹死苍蝇。
如果站在这里说的话都是真话,千面蜈蚣只吃了九个人,那他们所掌握情报中,说的百余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仿佛看穿他们所想,天奉叹了口气。
“似乎你们总是没有耐心听人把话讲完。”
他语气仍旧平和。
“我想说的是,正因为千面蜈蚣害人没有痕迹,我才出手。如果不做出一些动静,不将事情闹大,外界会继续装聋作哑。而你们,也不会来。”
天奉指节墙上轻叩,找到一处隐藏在咒文下的凸起,一拍。
暗门打开。
露出里面一排一排被捆成粽子、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人。
天奉又偷偷瞄了姒今朝一眼,再不着痕迹地偏移视线,看向其他人。
如他所料,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混乱,像是脑袋里起了一场风暴。
“放心,他们没什么事情。我用辟谷丹养着他们,只不过他们平日太吵,便被我用迷丹迷晕了而已。”
等等?
这是一位大师做得出来的事情吗?
天奉全然无视他们幻灭的眼神,话锋一转,却说:
“虽然还没能等到正道大宗出手......”
他扯了扯唇角,似是想露出一个笑,但最后还是徒劳无功地垂下。
“但等来了你们,似乎也不赖。”
都已经说到这里,其他人脑子转得再慢,也明白了其中的前因后果。
他们表情有些踌躇:
“连您都解决不了的千面蜈蚣,靠我们这些人,真的能够......”
天奉讶异:
“当然不是靠你们。是靠我这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后辈,还有这位,姒姑娘。”
“......”
扎老心了。
“不过,你们可以帮忙,在诛妖正式开始之前,把这些人带走,一起躲远远一些。墓穴的出口,你们出了山洞之后,左转便能看见了。”
“......”
呵呵,更扎心了。
敖九州没被点到名,不高兴:
“哥也很强的!哥不走!到时候你把那蜈蚣放出来,管她千面百面,哥砍她个千刀百刀她就老实了!”
“当然,如果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想要留下,我也不会阻拦。只是为了诸位的安全考虑......”
“别考虑了,哥嘎嘎猛。”
天奉哑然,无奈地点了点头。
有人自愿出一份力,他自然是感激的。
蒙氏兄弟不比敖九州好战,姒今朝什么实力,他们都有目共睹,如果姒今朝出手,也就没他们什么事了,还是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为好。
“那,我等告辞。”
蒙氏兄弟和其他人一起,将那些“粽子”,连拖带扛的全部带走,墓室内,就只剩了姒今朝三人。
天奉转向藏音,沉默半晌,还是开口:
“还有一事,待妖祟除去,你回万佛宗,不要说......”
“不要说什么?”
没有任何征兆的,藏音开口说话了。
一瞬间,姒今朝、敖九州、天奉都欻地转头,满眼惊诧。
“不要说这里发生的事情,还是不要说曾在这里见过您?”
天奉一哽:“小子,你......”
“晚辈藏音。”
藏音字正腔圆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直视天奉的眼睛,眼神凛然而坚毅:
“镇压妖祟、维护宗门,从来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
“天奉祖师。”
“宗师令下,万佛宗上下莫敢不从,但您应该相信,万佛宗弟子,一直都拥有与您共进退的勇气。现在是,从前当也是。”
“没有人想做您羽翼下的懦夫。三万年前的是非对错,或许轮不到我一个晚辈来分辨。可即便如此,晚辈还是要说。”
“您的决定,我不认可。”
“此番妖祟解决之后,请您同晚辈一起回万佛宗。”
任何的功绩与牺牲都不应该被遗忘。
天奉禅师,从始至终不负天奉禅师之名。
这里困住他太久了。
他该带他回去,哪怕是一具腐朽的身躯,和一颗摇摇欲坠的道心。
天奉神色怔怔。
张了张嘴,刚想要说话,就听藏音继续道:
“如果您拒绝,我会将您捆回去。”
如今的天奉禅师,衰弱至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天奉自嘲一笑:“我以何种身份回去?阴尸?”
“万佛宗当以天奉禅师之名,迎您回宗。”
天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阴尸也是邪祟,只该出现在万佛宗的诛杀名单上!”
“晚辈很清醒。”
天奉一直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拔高了音调:
“你知道万佛宗与邪祟混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万佛宗那么多弟子,谁会想要奉一个邪祟为祖师!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丑闻!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只是您的臆想!天奉禅师就是天奉禅师,至始至终都不负天奉禅师之名!万佛宗上到住持方丈,下到童子沙弥!没有一个人,会将您当做什么狗屁邪祟!”
藏音的声音比天奉更大,语气比天奉更加激烈,甚至气势上都压过了他去。
天奉有片刻的恍惚,半晌,才疲惫地垂下眼:
“哈,我真是疯了。居然在这里跟一个小辈,辩驳这种荒唐的东西。”
再次抬眼,他眸中又渐渐变得平静: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不会跟你回去,你们宗主,也不会同意的。”
“谁说我不会同意?”
一道洪亮,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石室内突兀响起。
姒今朝身边,偌大的空间裂缝,将暗无天光的墓室,与另一边璀璨阳光下,偌大的万佛宗演武场相连。
万佛宗宗主、长老,还有众多弟子,脑袋挤着脑袋凑在画面里。
能听他们后头还有很多朝气蓬勃的声音,在往里挤。
“天奉禅师!天奉禅师!天奉禅师好!”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呀!天奉禅师长什么样子?让我看一眼啊!”
叽叽喳喳,吵吵嚷嚷。
其中夹杂着万佛宗宗主爽朗不失温和的声音:
“祖师,您原来的房间,历代宗主一直都有给您留着。我已吩咐弟子将房间仔细清扫干净,备好生活用具,您回来,直接便能住......”
“天奉禅师!晚辈安安,见过天奉禅师!”
“天奉禅师,您什么时候回来?长老说,等您回来,要我们将最近的修行成果展示给您看呢!到时候晚辈站在第三排第六个,一定要看到晚辈呀!”
隔着空间裂缝,也能感觉到奔涌而来的鲜活与热情。
天奉望着那一道裂缝,呆呆站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着,声音在耳畔忽近忽远,伴随着阵阵翁鸣。
半晌,捂着胸口缓缓蹲了下来。
好奇怪......
明明心都没有再跳动了。
为什么胸口里,还是会有酸涩的感觉。
藏音上前去扶他:“祖师,您还好吗?”
姒今朝一挥手,抹除裂缝。
敖九州都在边上都看呆了。
我嘞个乖,空间裂缝还能这么用啊。
“朝妹,你这也太帅了吧,哥要是藏音佛子,哥都要爱上你了。”
姒今朝照着他膝盖踢了一脚,险些没直接把他踢跪下。
“当面造谣是吧?”
敖九州“嗷”了一声,抱着腿跳跳跳:
“哥说真的!请停止散发魅力,得亏人家是佛修,这要换个人,不得感动得对你以身相许啊。”
“闭嘴,很吵。”
姒今朝转过眼去,敖九州的目光却还停留在她卓越的眉眼上。
跳的动作变慢,将抱着的腿放下,敖九州叹了一口气。
【宿主。】
【!!!】
敖九州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来来来,哥倒要听一下!你这回又有什么事儿!!】
【宿主似乎,对姒今朝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敖九州眸光一颤。
【哈哈哈,你在胡说什么东西啊?告你诽谤奥。】
【但愿如此吧。】
缓了须臾,敖九州将胸腔内的一股浊气,缓缓呼出。
刚一放松,便感觉到一道非常强烈的注视。
转头一望,发现姒今朝肩膀上的小纸人,正面朝他这边,静静看着他。
敖九州搓了搓胳膊,有点冷呢怎么。
他向来神经大条,压根儿没多想,一晃就将什么纸人抛在脑后。
看天奉好像已经恢复如常重新站起,藏音也退回身侧,敖九州终于忍不住发问:“那个千面蜈蚣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开打?”
他目光灼灼,一想到接下来能大干一场,难掩兴奋。
他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天奉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姒今朝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
“我留在你棺材板下的东西呢?”
天奉突然很想捂着胸口再蹲下去。
“呃......”
“被你吸收了吧。”
姒今朝自问自答,目光幽幽,语气却很笃定。
天奉眼神飘忽:“咳,那什么,事急从权......”
说起来他是真的发自内心感谢姒今朝,因为若非靠着姒今朝留下的东西,他连变作阴尸的机会都没有。
当时他确实已经急得没办法。
姒今朝留下的东西,就离他那么近,他哪儿能经得住诱惑。
姒今朝微笑:
“你给那些人吃的辟谷丹、迷丹,也是用的我的吧。”
天奉拳头抵着唇,咳嗽不止。
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试图用这样来回避说话。
他、他不是以为,她已经不在了吗?
感觉到姒今朝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还有阵法力量的驱使,天奉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是的,我以为......”
“行了,我只需要结果,不需要过程。”
姒今朝笑眯眯转向藏音。
藏音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怎么说?令宗祖师的这个债务问题,万佛宗管吗?”
听到只是债务问题,藏音舒了口气。
同时心内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说她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呢,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自然。”
藏音应了。
万佛宗还是有点家底的,自家祖师在外面欠的债,理应由他们万佛宗来还。
“祖师,看来这次您不想跟我回去,也得跟我回去了。毕竟,您也不想得一个赖账的名声吧。”
“......”
这下子,天奉还真是有点无从反驳了。
“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受有问必答阵的作用,回答敖九州:
“千面蜈蚣就被我封印在这地底,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解开封印。”
“啊,那太好了!”
天奉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弯腰下去,揭开了自己的棺材。
在里头一通翻找,取出一条淡蓝色暗纹发带。
“虽然你留下的东西都被我吸收了,但这个还你。是上次你师兄来,不小心落在这里的。”
姒今朝一愣,余光往肩头扫了一下,又不动声色收回。
发带......
她将发带接过,仔细辨认。
确实是师兄的没错,她以前见他系过。
“师兄来过?什么时候的事?”
姒今朝肩头的小纸人正襟危坐,后背绷得笔直,明明连五官都没有,却莫名给人一种很紧张的感觉。
“来过,但已经十分久远了,我也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
他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墓室里,一具尸体,一缕残存的意识,连昼夜都分不清,又哪里能够记得分明时间呢。
“难怪你说你以为我不在了。所以,你是从我师兄那里,得知的我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