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叔这是怎么了?”
苏瑶眼中写满了关切,轻声开口问道。
“我也纳闷,师父回来后滴酒不沾,我还以为他把酒戒了,没成想今日又喝上了。”
萧瑾轩亦是一脸愁容,无奈地摇了摇头。
“楚叔往常是不是极爱喝酒?我和小八初次与他碰面时,也瞧见他抱着酒坛。”
“的确如此!我仍记得当年跟着师父勤练武功时,他常常喝得烂醉,路都走不稳。而且,我还屡次撞见师父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屋顶之上,隐隐约约能听到他压抑的抽泣声……”
“抽泣声?”
苏瑶瞪大了双眼,那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在她的印象里,楚叔向来都是大大咧咧、肆意洒脱的,实在难以想象他会独自黯然落泪。
“您可知其中缘由?”
“不知。师父对自己的过往向来守口如瓶,今日重拾酒壶,估计是又想起了那些压在心底的伤心事,折磨得他难以自持。”
“要不我过去问问吧。” 苏瑶咬了咬下唇,主动提议道。
萧瑾轩微微点了点头:“也好!师父似乎对你格外另眼相看,相较旁人,或许会更愿意听你劝解几句。”
另一边,楚凌峰脚步虚浮,一路跌跌撞撞地朝着湖中的亭子走去。
此时,月光将周遭的一切都照得透亮,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
入目所及,湖中那些曾经亭亭玉立的荷叶,如今已残败不堪,恰似楚凌峰此刻破碎而萧瑟的心境。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到亭中的石凳旁,如同一滩软泥般瘫坐下来。
紧接着,他抬手举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酒水。
此刻的他,仿佛整个世界都已与他无关,唯有这辛辣的酒水,能稍稍慰藉他内心深处的伤痛。
待放下手时,目光不经意间瞟到了右手虎口处那一处早已愈合的伤疤。
一时间,他仿若被定住了一般,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痛苦,有悔恨,有思念。
随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伤疤,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他忆起当年与心爱之人诀别之际,她泪流满面,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舍,贝齿狠狠咬在这虎口之处的模样,心口处仿若被重锤狠狠敲击,痛得他几近窒息。
“伤口已经好了,心里的伤恐怕永远都无法愈合了。”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沙哑而苦涩。
话落,一滴清泪夺眶而出,恰好滴落在那伤疤之上,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闪烁着晶莹而哀伤的光泽。
“楚叔!”
突然,一道轻柔的声音悄然响起,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楚凌峰猛地一个激灵,意识到有人过来,他慌乱地抬手,匆匆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花,而后迅速回过头来,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是小七丫头啊,你怎么来了?”
苏瑶走到近前,笑语盈盈地说道:
“吃得太饱了,想着出来散散步消消食。刚瞧见这里有湖,还有亭子,景致着实不错,就不由自主地过来了。楚叔也是过来赏月的吧?”
“嗯,是啊!”
楚凌峰眼神闪躲,随口应和着。
苏瑶走到亭子的栏杆边,把手轻轻搭在栏杆上,目光悠悠地投向湖中那些残败的荷叶,眼神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哀愁。
“今日月光虽好,可这荷花,却没了往昔的风姿,零乱地残败于湖面,瞧着实在有些煞风景。也不知怎的,倒是让我想起了许多伤心往事。”
说到此处,苏瑶微微顿了顿,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自小就没了爹和娘,爹于我而言,仿若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我甚至连他的面都未曾见过。
我曾多次问我娘,爹在哪里?
她却总是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地告诉我,在我还没出生时,爹就已经离世了,除此之外,其他的什么也不肯再多说半句。”
苏瑶微微垂首,声音中满是身世飘零的哀伤。
随后,她转过头,目光盈盈地望向楚凌峰,轻声问道:“楚叔,您说这世间为何会有这么多伤心事呢?”
听了苏瑶的遭遇,楚凌峰那如死灰的心湖泛起层层波涛。
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能从偏远的江南一路辗转来到京城,这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再想想自己的遭遇,又何尝不是满是苦涩与无奈,怕是也同这残荷一般,有着说不尽的遗憾……
“楚叔,您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吗?可以跟小七说说吗?”
苏瑶目光诚挚,再次恳切问道。
看着小七诉说着伤心事,脸上却依旧努力挤出笑意盈盈的模样,楚凌峰只觉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悄然触动。
恍惚间,他越发觉得小七此刻的神态、气韵,与记忆中那个姑娘的轮廓渐渐重合,鬼使神差般,他张了张嘴,缓缓说道:
“我曾经负了一位姑娘。”
“哦,是为何呢?”
苏瑶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关切,凑到楚凌峰身旁,轻轻坐下,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楚凌峰抬手,又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水入喉,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我竟然接连放弃了她两次。
那最后一次,我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香消玉殒,生命一点点从她眼中消逝,而我…… 却没有选择救她。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说着,他眼中满是悔恨与自责,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那 “啪”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震得人心头一颤。
“楚叔,” 苏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花容失色,“您别这样!”
“我就是这世间最混账的男人,最没用的男人!”
楚凌峰彻底陷入了疯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绝望而疯狂的气息。
只见他双手高高举起酒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柱子狠狠撞去。
随着“砰” 的一声巨响,酒壶瞬间四分五裂,锋利的碎片如雪花般散落一地。
紧接着,他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他双手掩面,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哭泣声从他的指缝间丝丝溢出,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悠悠回荡。
看着楚凌峰这悲伤欲绝的模样,苏瑶眼眶瞬间泛红,心中满是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