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败俱伤。
山水倒置,弥疆伏在地上重重地喘着气,目光凶狠地去盯着对面回个持剑的白袍少年。他俩打了两天了,谁也没打死谁,分不出胜负。
弥疆觉得更可怕的是,这只四脚兽竟然在跟它打架的时候越打越得心应手?!实在不正常!
弥疆简直是觉得离谱,它混沌兽就没输过谁,这回偏要分出个胜负输赢来它又欲再上,张口便是火柱一般的攻击袭向谢白衣!
谢白衣挺想杀了弥疆的。
耽误他的时间,碍事。
看见弥疆又是一击袭来,他眯了眯眼,抬剑的那一刻忽觉腰上有什么东西细微地动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地灵猛地一跃,jump!直直地迎上那攻击!
谢白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断青丝瞬间从他的手腕上掠出前去救地灵。
却见在那混沌一击即将触碰到地灵的那一刻,它有模有样地做了个手势,脑袋“叮!”的一下发光!淡淡青光从它的身上绕出,仅靠那细微一点青芒,便顷刻间化开弥疆的那一击!
谢白衣:“……?”
弥疆:“……?!”
地灵落下后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爬起来,揪了一把草叶后挠挠脑袋就挡在谢白衣的面前,双手叉腰挺胸昂首地看着弥疆。
那神情仿佛在说:有我在,别想伤害到他!
弥疆大骇:“这、这是——?!”
谢白衣看着地灵,皱了皱眉,楚知禅又背着他做什么了?
看弥疆那神情像一口能吃108只地灵,谢白衣用断青丝把地灵绑回来丢到肩头,目光警惕:“我来十界方天不是为了同你打架,没工夫跟你耗。”
弥疆的眼神紧紧地锁在地灵身上。
谢白衣:“你想做什——”
“靠,坤灵?!”
谢白衣:“?”
弥疆看着地灵,神情忽然既感动又激动地大喊:“老哥们儿!吾终于又再见到你了!”说着它一个猛兽飞扑,在半空中变幻为猩猫大小的黑猫(只是还长着翅膀),十分兴奋地扑向谢白衣。
谢白衣:“?”
地灵歪歪脑袋:“?”
缈云山上鸟语花香的深林幽静。
一路拾级而上,那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地一直往山上延伸,数不清有多少级,楚知禅心里有点骂骂咧咧:有事没事住那么高做什么?!
画意一路陪着楚知禅,才走到一半她就有些累了,便不由得去担忧起楚知禅:“殿下,上山的路辛苦,不若您回宫中待着?奴婢让人将国师请来。”
楚知禅偏头看了画意一眼,这姑娘已经被汗浸湿额前发,累得唇色发白……哦,忘了,修士的体质和寻常百姓比不了。
楚知禅就停了步子,从芥子空间当中取出几枚丹药来递过去:“吃了。”
画意不敢有疑,依言服下。
那丹药玄妙,入口即化作清流入喉,随后很快画意便感觉到身体上的乏累陡然一轻,莫名地又来了许多气力。
画意愣了一下,明白楚知禅这是给了她什么灵丹妙药,她顿时便要跪下谢恩,身体才往下低了一下,就被楚知禅伸手扶住了。
楚知禅看了她一眼:“我让你跪了吗?”
她的自称变化,让画意愣愣地看着她。
楚知禅收回手,继续往山上走,画意连忙跟上她。
“殿下……”
“想过要出宫吗?”
楚知禅直接打断了画意的话,不容他人插嘴地接着说:“待在宫中非是好事,你年岁尚小,倘若你有意,我便送你出宫。”
这寥寥几句话中蕴含着对于画意而言过于惊骇又惊喜的意思,她张了张口,问出的却是一句:“为何?”
殿下为什么想送她出宫?
对于画意的问题,楚知禅只是冷笑了一声:“怎么,我做事还要同你解释?”
自然是不需要的。
压根不敢需要。
于是画意抿了抿唇低下头去,她不敢再问为什么,久困宫中数年受过太多的苦痛也的确让她从楚知禅的话中难免生出希冀,可是希冀过后便是茫然了。
她低声自问:“出了这宫中,奴婢又能去哪儿呢?”
父亲将她同姊姊卖入宫中,这家她是定然不会回了。
原本画意心中想着,被卖入宫中也无妨的,她同姊姊相依为命便好,至少身边还能有个亲人依靠——但是诗情曾经几次将她算计,死活不顾。
于是那日楚知禅问出那句“心中有恨吗”时,她便无从可恨。
扪心自问,她不想在那黑暗的宫中待着,有言伴君如伴虎,而宫中的其他几位皇子公主子的身侧又何尝不是踩着瓷片渣走路?
可是出了宫,她又能去哪儿?
“这天地如此之大,你竟还怕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画意一怔。
楚知禅却没有接着往下说。
那一句话犹如定海神针一般地定住了画意的心神,她看了楚知禅片刻,然后问道:“殿下需要奴婢去为您做什么?”
楚知禅回头看她一眼:“你倒是聪明。”
画意不置可否。
并非是她聪明,而是楚知禅不至于那么圣心泛滥地来帮她。
楚知禅的确没那么闲。她抬头顺着石梯往上看,此时已是酉时,暮色也临落了,挂在树梢上晕开光来。
“告诉我,”楚知禅眯起眼睛,“楚璋到底想做什么?”
“——吾 想死你了吾的老哥们儿!”
弥疆上前就把地灵抱在怀里左蹭右蹭,身后的尾巴都欢喜地一直摇,看上去整只猫……不对,它不是猫,整只兽都在撒着欢。
谢白衣收了剑坐到一旁,刚刚听弥疆说了一番他也就明白它为什么一看见地灵就跟见了媳妇一样欢天喜地地扑上来了。
因为混沌生于乱序,上承天下接地,从缝隙的杂乱中出来,与地中的坤灵——也就是大地灵秀之气有着说不清的纠缠。
只不过相较于弥疆的狂热,地灵就显得呆得很。
地灵先是呆呆地被弥疆蹂躏了一番,然后回过神来了就茫然地看向谢白衣那头,大大的眼睛里有大大的懵圈,那神情好像在说:主人咋整?这人……不是,这家伙脑子有坑吗?
谢白衣,我也不知道。
本来以为得恶战一场你死我活的,结果因为一只小地灵而歇了战。
有亿点意外。
当弥疆痛彻心扉地问出一句“吾的老哥们儿啊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了!”的时候,谢白衣这才冷冷道:“它不是你的老哥们儿。”
弥疆抬头看他。
谢白衣说:“它只是我的地灵。你说的坤灵不过是大地的灵秀之气,而地灵正是吸食这种东西而活,因此沾上了倒也不足为奇。”他说完,看见地灵在弥疆的爪子里疯狂挣扎,那到底是楚知禅送给他的东西,他将眉头蹙了一下,然后就用断青丝将地灵一卷,抢了回来,“这是我的地灵,还给我。”
地灵回去后立刻躲进了谢白衣的袖子里,探出头来朝弥疆比了个鬼脸。
弥疆手中一空,当即奓毛:“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
谢白衣:“不服就来打架。”
弥疆:“打就打!吾怕你不成!”
谢白衣:“来。”
“……”
弥疆看看谢白衣又看着地灵,一下子就熄火了,它把瓜子收了然后哼哼唧唧:“一会儿伤着吾的老哥们儿。”
谢白衣:“……都说了它不是。”
“那又如何?它吸食坤灵入体化为己用,那它便也是坤灵了。”弥疆煞有介事地道:“那就是吾的老哥们儿!吾说它是它就是了!”
谢白衣没心思同它争辩。他已经在弥疆这儿耽误了两日的时间,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还要去找金乌鸟和洗灵草,因此他站起身来便要走。
弥疆一看他要走,几步跟了上去:“你去哪儿?”
谢白衣轻嗤:“同你有干亲?”
“坤灵在你手上,自然同吾有关系。”
“……”
“你同坤灵是什么关系?”弥疆问,它看见地灵爬到谢白衣的肩头坐着,摇头晃脑晃着足尖,那脑袋上顶着的草叶一点一点的。
谢白衣还是那句话:“同你有干系?”
弥疆:“……”
你这四脚兽的破脾气,真的不会被人打死吗?
弥疆看了一会儿谢白衣,随后额头上的那只眼睛闭起,再睁开时它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仅有各种不相同的气在浮动。忽然间它发现了什么,“咦”了一声:“你这家伙真奇怪,为什么坤灵跟着你,身上却有别的四脚兽的气息?”
谢白衣没搭理它。
“哎,不对。”弥疆无聊得久了,遇到一点好奇的事情就捺不住,它背上的翅膀扑了几下,绕在谢白衣的周身飞了几圈将他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在谢白衣动手打它之前,它道:“有她气息的是你,坤灵身上竟然有她的情?当真是稀奇啊,你们到底什么关系?那么乱七八糟。”
谢白衣却是因为它的话而愣了一下。
弥疆刚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见谢白衣瞬间出手一把掐住了它的脖子。
弥疆:“?!”
不!是被扼住命脉的危险!
弥疆顿时扑腾翅膀:“你做什么?!你……yue!你放开吾!”
谢白衣却半点没听它说,只顾追问自己的:“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叫做“有她的情”?
弥疆:“……”
弥疆恼道:“放开吾!”
谢白衣:“不是这句。”
“ ……”
你这四脚兽肯定有毛病吧!
在弥疆的奋力挣扎之下,谢白衣放开了它,它气势汹汹地想要再跟谢白衣干架,但是坐在谢白衣肩头的地灵双手托着下巴,盯着它看,弥疆又顿时熄火了。
“什么上一句下一句的,说的时候你又不听。”弥疆抱怨着说:“坤灵跟在你身边你连他的情况都不知道?而且你体内的那气息与你本身的交缠在一起,想来那另一位四脚兽便定然是与你极为亲密的,她的情跑到了坤灵的身上,你竟是一直从未发觉?”它说完,稀奇地看向谢白衣。
谢白衣并没有看它,他只是蜷缩了一下指尖。垂下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情绪,他记起来地灵抱着顾离火的耳坠哭,看见重伤的曲云筝后也哭了许久的模样,那二人与它其实并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说……
谢白衣偏头看向地灵,后者掩耳盗铃一般地双手捂住了眼睛,仿佛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就能把自己藏匿起来让他看不见它。
掩在袖中的与渐握成拳而后又松开,谢白衣有几分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楚知禅,你这家伙真是……”
她的寻常情是什么不重要的东西吗?能让她随手乱丢。
他就知道那时她忽然把地灵送给他,里面肯定不简单——只是他后来没有再细想,只当她在随手施恩, 有地灵陪着也的确让他在后来的日子里在心中受到许多慰藉, 而且他没想到她的寻常情,就在自己的身边。
地灵敏锐地察觉到谢白衣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它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活命要紧使它连忙爬起来就朝旁边跳去!
弥疆生怕它摔着,连忙去接它:“吾的老哥们儿啊!”
然而断青丝先一步掠来,将地灵捆成棕子,拽了回去。
“跑什么?”谢白衣把地灵拎回来,寻常时候因为这是楚知禅给他的东西他就不会让它乱跑,现在知晓它还是什么后就更不可能了。他将地灵五花大绑之后丢进储物袋中,“老实待着。”
地灵:“……”
地灵·卒。
弥疆:“……”
弥疆大怒:“你这是绑架!是强迫!”
谢白衣压根不搭理它。
极西梧桐栖金乌。谢白衣抬头看了看天,好吧,这里是个乱七八糟的空间压根辨别不了方向和时辰,于是他皱了皱眉头,掏出一张符来符点燃后化作探路的气息,徐徐飘向八方。
弥疆看出他要干什么:“你在找路?”
谢白衣不搭理它。
弥疆:“你要去哪儿?”
谢白衣依旧不搭理它。
弥疆就爱在天上飞着,从猫的模样变作狐狸,它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你不说吾也知道。你们这些四脚兽回回进来这儿为的就是那棵破草,结果个个菜得要死,吾这第一关都没过就让吾把你们给吃了,真是没用。”
它说着看了眼谢白衣:“你倒有趣,能跟吾打那么久。”
弥疆说:“你也要去找那棵破草。”
谢白衣张口,一句“同你有干系?”就要再度说出口。
弥疆幸灾乐祸:“失了方向,你十天半月都找不到它的。”
谢白衣:“……”
谢白衣抬头,冷冷地看它:“你到底想做什么?地灵我不会给你。”
“吾不要坤灵,坤灵属于天地,吾不困它,”弥疆又一下飞到谢白衣面前,三只(四只?)眼睛盯着他,“吾要你。”
谢日衣:“……?”
人还未答,禅心剑就先出鞘了。
弥疆被谢白衣那杀气腾腾的几招逼退几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见那白袍一晃压着剑气,甩出符,直朝它袭来!
“敢和楚知禅抢人,”谢白衣杀气腾腾地说,“你活腻了。”
弥疆连忙躲开他的攻击,几招下来它勃然大怒,怒吼道:
“吾他妈的怎么知道楚知禅是谁?!”
混沌兽翻出巨大身形来正欲反击,这时却忽觉头顶上炽热逼近,紧接着他们一抬起头就看见挂于天上的太阳猛地一颤,蓦地张开金黄炽目的双翅化作一只鸟,急促地长唤一声,向他们俯冲下来!
金乌鸟就是此处的太阳!
谢白衣反应过来什么,立即问:“这里是哪儿?”
混沌兽:“极西天域!”
渐渐地便看见了古寺,钟鸣几声响,悠长深远。
楚知禅终于走完了石阶,就连炼气锻体过的身体都有些抗不住累地舒出一口气来。她闻见一点檀香,抬头,就见一眉目清雅的和尚模样的人站于古寺前,纯白的衣袍手持禅珠,向她微笑着轻轻领首。
“师妹。” 正因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