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做的。”
皇帝抖着嘴,看向祁瑜的时候,祁瑜面色平静无波,说出话的语调也没有丝毫起伏。
可就是这样的淡然平静,让皇帝感觉到疏离和讽刺。
“瑜儿,我没有那个意思。”
皇帝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有些可怜。
刚刚死了一个儿子,都来不及悲伤,还得赶着和听一个儿子解释,自己没有怀疑他。
听起来确实很可怜。
可他前一刻,那下意识挪到祁瑜身上的眼神,确确实实就是怀疑。
不过是心中的亏欠,和经年累月不见后,岁月对这段父子情的加持,让皇帝格外的纵容罢了。
祁瑜自然也清楚。
他对皇帝的感情很复杂。
贵妃宫被烧那年,他才十四岁,还是个被母妃兄长呵护,被父皇偏疼的天真皇子。
在那场大火之前,祁瑜对“天家无情”四个字,是没有概念也不信的。
他对皇帝的感情,是真真正正最纯粹的,儿子对父亲的孺慕。
觉得自己的父皇,或许在别人面前是君王,但在自己这里就是父亲,和民间所有普通的父亲一样。
他觉得自己很幸福,幸福到对那个兄长们满眼向往的位置,生不出丁点兴趣。
尤其是皇帝被扶持上位后,祁瑜不止一次因为皇帝太忙,同皇帝撒娇抱怨过,如果他们没有搬进皇宫就好了。
每当那个时候,皇帝就会哈哈大笑,说他少年天真。
祁瑜着急想解释,他那不是天真,是真切的觉得那样的日子最幸福。
可惜不等他解释,母妃就会温柔地喂他搞点,跟着父皇一起笑他傻小子。
只有兄长相信他。
每当这种时候,兄长都会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大笑着夸他。
“我们瑜儿才不傻,是皇城里最纯净的美玉,不染半点杂质。”
那是兄长手握麒麟军的第六年,为大晟征战,数次凯旋的第四年。
为了庆祝兄长再次凯旋,母子三人在庆功宴之前,在庆功宴前一日小聚。
不过是以往多次寻常的一场小宴,不过是几盏加了料的酒,就让能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军首领首级的年轻将军,连宫墙都翻不出去。
不,兄长也不是完全没有逃生的可能。
坏就坏在,兄长仅剩下独自逃生的力量,却把这点力量用来救下他的性命。
那夜的火真大啊。
仿佛烧穿地狱的红莲业火,几乎照亮整个皇宫。
可是黑夜,能让所有人心安理得地装瞎子。
唯一希望他们活着的父皇,怎么就那么巧,在从行宫回来的路上被绊住。
可再被绊住,路就那么长,总是能回到宫中的。
然而从踏进宫门那一刻起,他的父皇好像也瞎了。
他那么爱母妃,那么疼爱他和兄长。
除了打杀些身不由己的宫娥内使,竟然什么也“查不出来”。
祁瑜的呼吸声有些明显。
回忆太久远,打开一次,陷入进去的情绪,要很久才能游离出来。
在皇帝又一次开始咳嗽的时候,祁瑜为了克制颤抖而显得过分飘忽的声音,才再次传出。
“父皇,火烧贵妃宫的人并不是三哥,我杀他做什么呢?”
皇帝的咳嗽声一顿,再次变得剧烈起来。
祁瑜收回不知看向何处的眼神,也不论自己那句话,对皇帝造成的心理冲击有多大,就那么同先前一样,一下一下轻抚皇帝后背,帮着他顺气。
行为举止,没有一处不是标准孝子。
“你……”
皇帝咳得潮红的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歉疚和伤痛,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贵妃宫那场大火,是父子重逢后,从未提起的话题。
皇帝没有问祁瑜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年又是怎么生活的,麒麟军又是怎么到的他手上,为什么明明活着却不来见他。
祁瑜也没有问皇帝,为什么不给他们报仇,到底有没有查出真正的凶手,是天家无情还是他无情。
两人有意避开的话题,今日终于在皇帝又死了一个儿子之后,被祁瑜亲手揭开。
皇帝又不是真的瞎,他怎么会不知道,那场大火真正的凶手是谁呢?
可当时他登基不过几年,将将坐稳那个位置,各方势力平衡得刚刚好,他敢动哪里呢?
他当然知道,老三是被人利用,是被人一石二鸟的另一只鸟。
如果继续查下去,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老三,即便最后找出真正凶手,他也将一下失去三个儿子。
不,不仅仅失去三个儿子,还将失去老三母家的支持,对方的计谋简直完美得逞。
到时候,他不仅不能惩治凶手,甚至还要依靠凶手,来对抗老三母家的力量。
他能怎么选呢?
他是皇帝,可他也没得选。
见皇帝久久不语,祁瑜声音轻柔地再次开口:
“当然,我不杀三哥,是因为我分不出那么多精力,可若是我坐上这个位置就不一样了。”
“这个位置,会让人有多么大的变化,父皇应该比我更清楚的,对吧?”
祁瑜语调轻柔,仿佛闲话家常,可每一个字落在皇帝耳中,都叫他心中滋味难明。
气怒愧疚,又满是悲伤难过。
“你不会的,我的瑜儿不会的。”
“你是宫中最纯善的孩子……”
“父皇。”
祁瑜叫了皇帝一声,却不说话,只仅仅看着他。
皇帝就懂了。
最纯善的祁瑜,已经死在十四岁那年那夜的那场大火中。
皇帝颓然地塌下双肩,脊背也颓然地弓起。
“是啊,你以前从来不叫我父皇,只会叫我爹爹……”
皇帝双手捂脸,然后轻轻搓了搓,重新坐直身体,回归到一个帝王的姿态。
“是我亏欠你们母子三人,也是该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老三……你不杀他,老四和老六没有必要杀他,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是有人想灭口了。”
从今日入宫,就一直一声不响站在角落,充当透明人的贺玉京,听到皇帝最后这句话,心中突然“咚”地大大跳了一下。
贺玉京将双眸垂得更低,心跳却越快。
他想,其实三皇子的死,可能应该还有另一个原因——仇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