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从睡梦中醒来时,距离弗兰克和玛雅前往村庄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触碰到眼角黏糊糊的痕迹。
是泪痕。
她竟然在睡梦中哭泣了。
艾拉叹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脸。
爱哭鬼艾拉。
你又哭了?
真是傻瓜……
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忍住了……
她隐约猜到了原因。
大概是因为她做的那个噩梦吧。
弗兰克·艾德斯坦第二次造访村庄的那天。
那天在村子里发生的惨剧。
久违地,那段记忆再次浮现在眼前。
“你带来的那个男人……他不是人,是恶魔……”
“那个怪物……把村里的人……朋友们……”
“为什么……你……没事……”
在肿胀、扭曲、变形了的尸体堆中,那个男人却在笑着。
“啊,被你看到了。呵呵,我其实并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弗兰克·艾德斯坦。
对,就是那个混蛋。
艾拉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她一度将那段记忆尘封起来。
不,应该说是竭尽全力地想要忘记。
否则,她根本无法熬过那两年。
可是,为什么偏偏今天又做了这个噩梦呢?
她的目光落在了马车角落里放着的一本杂志上。
白天读到的那篇文章又浮现在脑海里。
马戏名门——雷卡切夫学校第二十六届首席毕业生。
根据报道,他放弃了加入每年只招收一人的精英马戏团的机会,回到了家乡。
虽然报道中并没有详细介绍他的个人信息,但她知道他是谁。
她想起了他那棕色的卷发、高大的身材、胸前飘扬的长围巾,以及那件防风外套。
查理。
他是和她一起在马戏学校长大的朋友。
师父会挑选16岁以上的学生,将他们推荐到外面的马戏团。
因为艾拉从小就在学校长大,所以她不得不看着那些后来进入学校的朋友们先毕业。
她并没有感到落后。
毕竟,在技艺和表演方面,她是学校里最优秀的。
即使是毕业生中,也没有人能超过她。
除了一个人。
查理。
他比艾拉大四岁。在她九岁那年,他进入了马戏学校。
“听说这里管吃管住?家里人多,我想减轻家里的负担。”
他离开家乡,走了很远的路,来到这里,用平静的表情请求师父收留他。
艾拉一开始很讨厌他。
对她这个凭借资历当孩子王的人来说,他温和的态度和柔和的领导力,让他在孩子们中很受欢迎,这让她很嫉妒。
所以在每次的杂技练习中,她都会故意刁难他。
当然,这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的天赋与她不相上下。
在各个方面,他都展现出了与她旗鼓相当的实力,凭借年龄和体格的优势,他的技术甚至比她更胜一筹。
在那些平庸的才能之中,他成了第一个点燃她心中竞争之火的对手。
他们互相切磋,共同进步。
在他十六岁那年。
他同龄的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去马戏团,但他决定进入雷卡切夫学校。
因为他想在更艰苦的环境中挑战自己的极限。
一年后,在他第一个假期的时候,他回到了阿拉莫,对艾拉说:
“所谓的马戏名门……不过如此。都比我们差远了。看来师父才是真正厉害的……三年后,你也来这里吧?你肯定能拿第一的。”
艾拉摇了摇头。
她对什么名门不名门的根本不感兴趣。
“不要。我要加入专门驯兽的马戏团。”
查理带着遗憾的笑容说道:
“哈哈,艾拉,你还是一点都没变。驯兽外加人生。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呃,我……我很喜欢……这样的你……”
听到他这番羞涩的表白,十三岁的艾拉却勃然大怒:
“那是因为我专心驯兽,你才能在其他方面超过我!不是吗?”
“……呃……哈哈!没错!被你发现了!”
就这样,他们在每个假期都会见面,而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的八月。
距离那场悲剧发生正好一个月前,他为了完成最后一年的学业,再次回到了雷卡切夫。
他会在家乡看到什么呢?
师父和其他幸存下来的朋友们会对他讲述些什么呢?
她之所以不担心那些留下来的朋友们,是因为他们都见识过弗兰克那怪物般的模样。
因此,她确信他们绝对不会贸然复仇。
但是查理呢?
作为马戏学校孩子们的大哥的他……
那个眼里容不得沙子,总是追求正义的他……
他会对朋友们的死无动于衷,向现实妥协吗?
她不想看到他变成那样。
但她也不希望他去挑战弗兰克,白白送死。
只希望……他什么都不知道,好好地活着就好了。
她心中郁结,正要叹息一声,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正是这声音吵醒了她。
看来,团员们在深夜里聚在一起,玩得很开心。
艾拉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
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再说。
不能让团员们看到她这副模样。
不是吗?
她带着一丝佯装的恼怒,打开了马车门。
“哎呀!大家怎么这么吵啊?”
“啊,艾拉醒了!”
“副团长!”
“快来看!”
团员们围坐在森林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唱歌跳舞,好不热闹。
他们的中间放着一口小锅。
团长和玛雅去村里借宿了。
虽然肚子很饿,但在他们两个辛苦奔波的时候先吃饭似乎不太礼貌,所以他们决定把中午剩下的鸡肉和土豆随便热一下,先垫垫肚子。
因为量不多,而且一会儿还要吃正餐,所以他们决定玩个游戏。
那就是互相模仿对方的表演。
“这对斯文太有利了吧?”
“就是啊,他可是模仿高手。”
“哈哈,那我就选最后剩下的人!”
就这样,食物争夺战开始了。
如果能得到一半以上的人的赞同票,被模仿的对象就可以吃一勺食物。
当然,这并不是一场认真赌博,只是一场娱乐活动,所以他们会反复要求对方表演,直到出现有趣的画面为止,这样大家都能轮流吃到食物。
中途加入游戏的艾拉,用毛毯变了个戏法,惟妙惟肖地模仿了斯文脑袋掉下来的样子,赢得了团员们的掌声。
甚至连呆呆旁观的鼠人们都张大了嘴巴,吓得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也因此得到了一勺食物。
她一边嚼着土豆和鸡肉,一边听着在她睡着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这么说,只派了他们两个人去?”
艾拉听说只有弗兰克和玛雅去了村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虽然他们两个能力出众,但要说与人交涉,他们两个却是最不应该被派出去的组合。
尤拉克妮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据斯文说,他们下去已经三个时辰了。”
艾拉望向灌木丛的另一边。
从灯光的大小和烟雾的方向来看,即使是夜晚的森林小路,最多半个时辰也应该能到达。
三个时辰?
怎么会这么久?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从形状和大小来看,肯定是人。
“谁?”
艾拉放下手中的碗,纵身跳上一块岩石。
灌木丛中的青年与她四目相对,随即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转身就跑。
“怪……怪物……是怪物……”
艾拉正要追上去,却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于是停下了脚步。
在深夜的森林里遇到怪物团员,会害怕逃跑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觉得没有必要追上去,正要转身回去,却突然意识到,那个男人逃跑的方向是通往村子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
德瓦尔切夫的街道上,虽然已是夜晚,却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这足以证明,在绝望中闪现的希望,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随着士兵的呼唤,一个接一个被叫到教堂的村民们,以痊愈的姿态陆续走下来,人们的喜悦也越来越浓烈。
就在大家翘首以盼,等待着自己被叫到的时候,有几个人悄悄地溜向了村子的后巷。
他们确认周围没有人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那块布上沾满了污渍,隐隐散发着血腥味。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布展开,脸上露出了敬畏的表情。
“哦哦,这就是……”
“没错!是圣者的血!”
一个时辰前,当其他村民们还在为弗兰克的慷慨和展现的神迹而顶礼膜拜时,一些精明的人用布吸取了他洒在地上的鲜血,并偷偷保存了起来。
他们刚刚拿出的布,正是那些浸染了弗兰克鲜血的布块。
“真的可以喝吗?”
“这可是法力高强的修道士的血,只是碰一下就能治病。”
“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传说,喝了积德行善的神父的血,即使是魔鬼也能变成人。”
在这个时代,公开处刑仍然被视为一种娱乐活动,人们会贪婪地为了蘸着被处决者的鲜血吃面包而蜂拥而至,甚至大打出手。
因为他们相信,这样可以分享死者的寿命,去除自身的疾病。
当然,受过教育的人会将这种习俗称为陋习,并嗤之以鼻,但下层民众却不这么认为。
更何况,像这样伟大的圣职者的血,他们上哪儿见过?
他们纷纷将沾有弗兰克鲜血的布块分了分,放进嘴里吮吸起来。
他们看着彼此鲜红的嘴角,露出了病态而满足的表情。
“感觉喝了这个就能长生不老了。”
“啧啧,圣者的血也是血啊,真腥……”
“走,去喝一杯吧。这种东西,喝点酒更容易吸收。”
“走,走。”
他们朝着酒馆走去。
竟然喝到了珍贵的圣者之血。
他们感觉浑身充满了活力,精力充沛。
当然,实际上他们的体内并没有发生任何这样的反应。
只是弗兰克血液中的德沃鲁特苏醒了而已。
通常情况下,离开生物体外的德沃鲁特会失去力量并消失。
但这些濒临死亡的德沃鲁特,在与人体组织再次接触后,勉强恢复了力量。
德沃鲁特没有意识。
它们要么肆意妄为,要么臣服于主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然而,这些在臣服过程中被抛弃的德沃鲁特,既获得了自由,又拥有了控制自身意志的能力。
它们继承了臣服者“希望德沃鲁特数量增加”的意志。
增加数量?
我们该如何增加数量?
它们开始探查宿主的身体。
如果吃掉宿主的身体,吸收营养?
不,效率太低了。
和以前那些肆意妄为的野蛮德沃鲁特没什么区别。
它们必须摄取外部的生物物质。
以此为基础,进一步吸收,壮大自身。
经过一番“思考”,德沃鲁特为自己创造了一条指令。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