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前。
艾拉的记忆出现问题后,弗兰克·艾德斯坦的团员们等她再次沉睡,便聚集起来开会。
关于艾拉的状况,玛雅负责进行说明。
“有关人类精神的奥秘,分为五个阶段。”
表层的“相”、活跃的“念”、投射的“情”、结构化的“忆”、以及本质的“神”。
其中第一阶段的“相”,是幻术师常用的奥秘,主要用于将脑海中浮现的图像,转化为视觉信息。
“死神之镰影响的部分,是第三阶段的‘情’。”
在马戏团的生活中,玛雅已经习惯于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解释事情。
然而,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的团员们,依然难以理解她的话。
众人皆是一脸茫然,唯有好奇心旺盛的乌蒙,似乎是自己琢磨了一番,提出了问题。
“等等!玛雅姐,你刚才不是说记忆是第四阶段吗?”
“没错。事实上,死神之镰触及的并非记忆,而是‘情’,也就是感‘情’。
你们还记得被死神之镰间接攻击时是什么感觉吗?”
玛雅的问题让团员们不禁战栗,仿佛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异常的……忧郁。”
“过去不好的事情,全都涌上心头……”
“哈哈,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出好笑的段子,真是令人沮丧。”
玛雅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死神之镰并没有提取你们的记忆,而是刺激了你们的情绪,诱导你们回想起那些记忆。”
艾德斯坦在脑海中整理着玛雅所说的精神领域的奥秘,缓缓点头。
第一阶段的“相”是想象。
第二阶段的“念”是思考。
第三阶段的“情”是感情。
第四阶段的“忆”是记忆。
第五阶段的“神”是灵魂。
据说精神领域的奥秘是按阶段顺序运作的。
也就是说,想象源于思考,思考源于感情,感情源于记忆,记忆源于灵魂。
暂且不论其他,至少第四阶段以第五阶段为基础这点,艾德斯坦可以确定。
因为他正在亲身经历。
“精神活动通常是正向运作的,但偶尔也会逆向运作。
被死神之镰直接击中的人,第三阶段的‘情’会产生一个过滤网。
这层情感的壁垒会阻碍快乐的记忆向下运作,尽管记忆本身仍然保存在大脑中。”
“啊。”
理解较快的几位团员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记忆会被感情扭曲。
即使第四阶段的‘忆’中准确地记录着记忆,但如果第三阶段出现了扭曲,我们就无法在第二阶段进行正确的思考。
现在副团长的情况,似乎是被死神之镰的反转力量影响,过滤掉了能够激起‘不幸情绪’的记忆。
正是这种扭曲……改变了副团长的思维。”
思维的改变会导致怎样的行为,刚才大家都已经看到了。
玛雅回想起那一幕,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艾拉扑向团长的怀抱。
而团长则笑着接住了她。
不知为何……不知为何……感觉很奇怪。
“如果记忆本身被删除,就很难恢复,因为需要从第五阶段的灵魂中提取。但如果只是被第三阶段的感情阻碍,导致记忆无法浮现,问题就简单多了。”
“那该怎么办?”
“最基本的方法是给予强烈的情感刺激。情绪波动会撼动过滤网。
心理咨询师们用刺激情绪来唤醒沉睡记忆的方法,就是如此。
但是副团长的情况,这种方法太过危险,毕竟她是被死神之镰击中的。
虽然有很多方法,但最可靠的治疗方法还是魔法。就像我刚才跟团长说的那样。”
艾德斯坦点了点头。
当然,他完全不理解她所说的理论。
但他能理解核心内容。
那就是需要精通精神系魔法的魔法师。
他环顾团员们,说出了结论。
“到了下一个城市,我会请求贝格森子爵帮忙寻找精神系魔法师。
在艾拉小姐恢复记忆之前,我们都不要提及她不记得的过去。
就像玛雅小姐说的,刺激她的情绪很可能会很危险。”
团员们都同意团长的意见。
艾德斯坦心中自嘲。
他刚才对他们说的是谎话。
他还没有做出决定。
玛雅所说的治疗方法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那就是艾拉被压抑的记忆会暴露在治疗的魔法师面前。
这意味着艾德斯坦的恶行也会暴露。
在他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之前,他不能尝试这种治疗。
第一个议题结束后,会议进入第二个议题。
“您能治好我们的身体吗?”
大家都犹豫着不敢开口,乌蒙却单刀直入。
团员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艾德斯坦一直在内心思考这个问题。
该怎么回答他们才好?
说实话,他治不好他们。
他们与生俱来的缺陷是系统的力量也无法操控的“固有特性”。
但他很难向他们坦白事实。
他们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承受的希望。
他比任何人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如果说出真相,他们会失望。
不,首先他们就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他们可能会恳求,或者试图跟他做交易。
失望是之后的事情。
孤儿院的朋友们也是如此。
那些比任何人都痛恨孤儿院环境、痛恨院长、痛恨基金会,充满对世界不信任的愤世嫉俗的孩子们,唯独有一件事难以接受。
那就是曾经承诺治愈他们身体的牧师,是个骗子。
牧师被警察带走时,那些残疾的孩子们冲上去阻拦,媒体解释说他们是“被邪教洗脑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能让瘫痪的人站起来,能治愈皮肤溃烂的病人的牧师的“洗礼疗法”。
那是孤儿院孩子们最喜欢的表演。
那是一种希望的春药。
也许大家都隐隐约约觉得那是假的。
但他们仍然沉醉于幻想之中。
网络上不也是这样吗?
用荒谬的统计数据和夸张的描述来煽动人们的情绪。
人们明知道那是假新闻,却乐在其中。
沉醉其中,想要忘记。
忘记他们悲惨的现实。
他自己也一样。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想沉醉在名为希望的麻醉剂中。
随着牧师是骗子的证据逐渐浮出水面,教徒中出现了很多自杀的案例。
捐献给教团的几千万?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坚持了几年的希望被践踏了。
艾德斯坦看着团员们。
他知道,他们怀抱的希望并非一朝一夕。
他的猜测没错。
团员们从很久以前就抱着一丝希望。
从他们目睹艾德斯坦的能力之时起。
当然,在了解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因为害怕而不敢靠近他。
即使恐惧消散,他们也不敢开口,担心会得到否定的答案。
他们只是尽力不去违逆他。
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今天,这一天终于来了。
艾德斯坦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开口:
“……可以,我能治好你们。”
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他连忙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这样更容易获得他们的好感。
这样更容易激发他们的斗志。
这样更容易控制他们。
虽然这样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但最大的动机还是来自内心,而非理智。
他不想扼杀他们的希望。
他阻止了想要欢呼的团员们。
“但是,不是现在。现在还没有完全没有副作用的治疗方法。
所以……给我两年时间。
在这期间,请大家帮助我打进马戏团大奖赛的决赛。
在这段时间里,我也会继续研究让你们恢复正常的方法。”
听了他的话,团员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当然没问题!”
“我就知道!我早就怀疑了!一直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把我们聚集起来!”
“你之前还说团长要把我们当黑魔法祭品呢!”
“呃,我什么时候说过?”
“哈哈,团长真是辛苦了!我们只要像以前一样工作就行了,对吧?”
“如果两年时间不够,也请尽管告诉我们!”
“没错!就算十年,我们也愿意为团长效劳!”
“那也太久了吧!”
会议在一片喧闹中结束。
最终,艾德斯坦还是没有说出“笑面人”的事。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也没有那个打算。
当他做好坦白一切的准备时,内心深处是不想再与团员们筑起高墙的想法在作祟。
但是他已经说了两个谎了。
关于艾拉的康复。
以及关于团员们的治疗。
现在再说“其实,我还有件事要坦白……”这种话,他打死也说不出口。
即使戴着笑面人的面具,也不会让他变得厚颜无耻。
就这样,两周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怪物马戏团充满了欢声笑语。
艾拉在笑,团员们也在笑。
看着他们的艾德斯坦……
也在笑。
“团长……?”
“啊,尤拉克妮小姐。”
将紫色头发用发簪挽起的尤拉克妮走了过来。
艾德斯坦看着她,露出友善的微笑。
她是最近他觉得最容易相处的人。
和她聊天很轻松,她泡的茶也让他感到舒适。
和她在一起,他的内心很平静。
原因有很多,但最大的原因是她的眼神。
每当他经过时,其他团员都会像崇拜神明一样看着他,而尤拉克妮却依然用以前的眼神看着他。
当其他团员都为他的承诺而兴奋不已时,只有她保持着冷静。
是因为她天生拥有一个在外形和功能上都几乎没有缺陷的身体吗?
只有她没有因为他的承诺而激动。
“有什么事吗?”
“那个……关于艾拉的情况,炼金术师说有话想跟您说……”
炼金术师。
那是最近新出现的,艾德斯坦的另一个烦恼。
抵达叶卡捷琳堡后,他向艾娜伊丝询问了记忆治疗的事情。
当然,是用除了寻找精神系魔法师之外的其他方法。
艾娜伊丝提出的方案是炼金术公会的方法。
据说炼金术公会有一种秘法,可以通过燃烧草药和药剂制成的香,作用于精神领域。
他对玛雅谎称没有找到精神系魔法师,并邀请了炼金术公会的一位顾问。
听说那位顾问是炼金术公会少有的几位大师级人物,本来以为要花不少时间,没想到对方在接到联系后几天就抵达了叶卡捷琳堡。
就好像一直在艾娜伊丝身边等着,就为了见他一面似的。
“大师。”
艾德斯坦走进别墅别馆的一间房间。
炼金术公会本草学大师,前番茄温室管理员加斯东·哈利乌登正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