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房间后,两人像是事先约好一般,并肩走上楼梯。
他们在寻找一处空旷、视野开阔的地方。
最终,他们来到了工厂的屋顶。
路德·范塔斯克径直走到屋顶入口左侧的烟囱前。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开始攀爬烟囱。他没有用手扶着梯子,而是像走楼梯一样,一步一步地登了上去。
弗兰克·艾德斯坦见状,走向了入口右侧的烟囱。
他也同样只用双腿,便轻松地向上攀爬。
6.0的强壮属性,加上从技能书中快速习得的“走钢丝”技能,足以让他应付这种场面。
两人都来到了烟囱顶端。
那里是排烟口下方,有一圈防护栏杆。
“非得在这种地方谈话吗?”
两座烟囱之间,相距大约三米。
两人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狂风呼啸,若是不用手按住帽子,恐怕会被吹飞。
弗兰克·艾德斯坦欣赏着烟囱下方的景色,心中却暗自警惕。
这高度令人眩晕。
整个方块广场都尽收眼底。
“要不要先准备一下翅膀,以防万一?”
他不知道对方会使出什么手段。
万一对方突然说要测试一下杂技技巧,朝他扔飞刀,也不是不可能。
路德·范塔斯克的表情依旧冰冷,但内心却对弗兰克·艾德斯坦暗暗赞叹。
这份胆量和技巧,绝非等闲之辈。
面对突然攀爬烟囱的自己,对方竟然能如此泰然自若地跟上来,而且站在这令人胆寒的高处,脸上依然挂满了笑容,丝毫不见惧色。
仿佛他很享受这种危险的境地。
“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
吉蒙心中对弗兰克·艾德斯坦的警惕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身手不错。”
“这只是基本功而已。想要管理一个马戏团,这点本事是必备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同时轻笑一声。
这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如果他们的实力只是“基本功”,那么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能胜任马戏团的工作了。
“客套话就到此为止吧,我们还是赶紧进入正题。别让公爵大人久等了。”
“呵呵,也好。”
吉蒙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让他感到无比恼火。
“你好像很会哄我女儿开心,我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看来她在我们马戏团比在你手下开心多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在您手下遭受那样的虐待,性格怎么可能不变呢?”
吉蒙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对她做了什么?催眠?药物?还是魔法?”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最好说实话。”
“我什么都没做。”
“是吗?你打算一直嘴硬下去?也好,那么……你的副团长呢?”
艾拉?
弗兰克·艾德斯坦沉默了。
吉蒙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对方的痛脚,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什么意思?”
吉蒙把手伸进口袋,又拿了出来。
弗兰克·艾德斯坦的注意力被他的右手吸引了过去。他的右手做出一个投掷的动作。
然而,什么也没飞出来。
当他再次看向吉蒙时,吉蒙的左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玫瑰。
“一个高明的魔术师,都善于运用错误引导。”
他将玫瑰抛了出去。
玫瑰花被风卷起,飘向远方。
就在这时,他的右手再次闪电般地动了起来。
弗兰克·艾德斯坦再次顺着他的动作看去,但依旧什么也没飞出来。
而吉蒙的左手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朵玫瑰。
“引导观众的思维朝着特定的方向发展,然后在情势逆转时,欣赏他们不知所措的样子,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他又抛出一朵玫瑰。
这一次,弗兰克·艾德斯坦没有移开视线。
吉蒙的右手再次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飞出来。
而他的左手上,也空空如也。
他伸手指了指弗兰克·艾德斯坦的胸口。
弗兰克·艾德斯坦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插着一朵玫瑰。
“但是,如果误入歧途,就会自以为能够随意操控别人的思想。”
吉蒙的手中,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朵玫瑰。
“说实话,我确实很羡慕艾拉小姐的才能。我认为,把如此惊人的天赋浪费在怪物马戏团这种地方,实在可惜。
所以我对她施加了暗示,用潜移默化的引导,刺激她的记忆,让她想起你对她的不好的事情。”
弗兰克·艾德斯坦终于明白吉蒙想说什么了。
“但是,每当我这样做的时候,都会遇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就好像她的记忆被什么东西阻挡了一样,她会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之后,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想起了什么。”
吉蒙再次指了指弗兰克·艾德斯坦的胸口。
弗兰克·艾德斯坦低头看去。
插在他胸口上的玫瑰,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抬起头,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数百朵玫瑰,在风中飞舞。
红色、粉色、紫色、黄色的玫瑰,环绕在两人周围。
“那位炼金术士一直在收集的药材,你以为我们当中没人知道它们的用途吗?
我的一个精通药理的朋友告诉我,那些药材对记忆都有着极强的影响。
你一定是用药物篡改了她的记忆,只留下她对你的好感。你就是这样‘培养’她的,我说的没错吧?”
天哪!
竟然是这样!
弗兰克·艾德斯坦笑着摇了摇头。
“路德·范塔斯克,你误会了。”
“你对我女儿施加了什么暗示?嗯?你用了什么药?”
“我说过,是你误会了。”
就在这时,在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中,传来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
吉蒙听到这声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哎呀呀,我本来不想刺激你的。”
弗兰克·艾德斯坦顺着吉蒙的目光看去。
一团白色的羽毛,正朝着烟囱下方滑翔而去。
那是……
“鸽子……?”
“艾拉小姐养的宠物,她的神启。你应该知道吧?”
弗兰克·艾德斯坦看着那只飞进工厂通风口的鸽子。
艾拉一直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拿出第一朵玫瑰的时候开始。”
弗兰克·艾德斯坦终于明白了吉蒙的用意。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从自己这里得到真正的答案。
他的目的,是让艾拉听到自己亲口承认,她的记忆被人篡改过。
他不断抛出玫瑰,表演魔术,不仅仅是为了解释“错误引导”的含义。
他的魔术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引导。
是为了掩盖鸽子就在附近的事实。
“关于交易的谈判,到此为止吧。”
漫天飞舞的玫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道艾拉小姐最终会选择哪个马戏团呢?”
吉蒙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微笑。
“我很期待下周二的到来。”
他顺着梯子,滑了下去。
独自留在烟囱顶端的弗兰克·艾德斯坦,心中充满了绝望。
现在的艾拉,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
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部分记忆,也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被人篡改过,更不知道自己曾经憎恨过弗兰克·艾德斯坦。
她只知道,加斯东的治疗是为了让她平静下来。
而现在,她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他和团员们联手欺骗了她。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预料到艾拉会恢复所有的记忆。
但是,他不希望艾拉以这种方式恢复记忆。
仅仅是告诉她“你的记忆是错误的”,就能让她恢复记忆?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魔神的权能”和“死神的镰刀”这两个称号也太名不副实了。
现在的艾拉即便知道了真相,也只会感到被背叛的痛苦和伤害,以及对自身的不信任和迷茫。
“艾拉小姐。”
弗兰克·艾德斯坦回到楼内,发现艾拉正倚在窗边。
似乎一直在等着他下来。
她略带嗔怪地看着他。
还好,她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
也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敌意。
难道是因为烟囱顶上的风太大,她没有听清?
或者,那只鸽子其实不是咕噜,只是一只路过的普通鸽子?
又或者,那只是路德·范塔斯克的虚张声势?
就在这时,艾拉突然开口说道:
“点心。”
“什么?”
她将手臂搭在窗台上,喃喃自语道。
“你把我送的点心退回来了……”
“啊。”
弗兰克·艾德斯坦想起了刚才参观工厂时发生的事情。
艾拉用哽咽的声音说道:
“我以为你还在别墅里,我一个人吃好吃的,心里过意不去,才把点心送过去的……
可是你却把它退回来了,哼,早知道你和蕾娜玩得那么开心,我就不送过去了。
是我打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吗?你嘲笑我了吗?看到我把点心塞进帽子里?”
她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弗兰克·艾德斯坦微笑着,静静地走到她身边。
“艾拉小姐。”
“不用安慰我了,如果那是你的真心话……”
“你看这个。”
“什么……嗯?”
弗兰克·艾德斯坦摘下帽子。
艾拉朝帽子里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黑色的丝绸礼帽里,装满了点心。
“这,这是什么……?”
“我们在进入工厂之前,在等候区吃了一些点心。工作人员说是即将上市的新产品。”
艾拉捂住嘴惊呼了一声。
她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也偷偷在帽子里放了一些点心,想让你一个人在别墅的时候也能尝尝。”
艾拉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原来如此,我们的神启同时生效了……互相给对方送了点心?”
“哈哈,看来是这样。”
艾拉从他手中抢过帽子,抱在怀里。
帽子里确实散发着一股暖意。
通过魔法空间传送的物品,会保持传送时的状态。
这些点心,保留着她放进去时的温度和香味。
一定是她送的那些点心没错。
黄油、砂糖、面粉的烘焙香味,清晰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但是,还有一股更让她心动的香味。
那是她曾经几次将头埋在他肩膀和后背上时,闻到的味道。
唔……甜甜的,真令人着迷……
那是他金色头发的香味。
艾拉的脸涨得通红,将帽子递还给他。
“不,不要再用帽子传送食物了!会有味道的!”
“嗯,也好。”
为了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她将帽子戴上,再次看向窗外。
“你不知道吗?黄金嘉年华住在斯拉格沃罗特公爵的别墅里。那里每天都提供点心,根本不用特意送过去……”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吃,想让你也尝尝。”
和我一样。
艾拉的脸更红了,但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她低下了头。
“装什么装!其实你根本没想我吧?毕竟找到了新的副团长人选了嘛。”
“蕾娜小姐?我没有想过让除了你以外的人担任副团长。”
“我,我比不上她吧?”
“为什么这么说?”
“那,那是因为……”
艾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略微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恢复记忆后,会恨你的。比起我,还是找个听话的更好。”
一阵沉默。
艾拉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不想得到同情和怜悯。
她只想听到他的真心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艾拉先开了口。
“我刚才都听到了。”
从她的帽子里,传来“咕咕”的叫声。
那是鸽子咕噜。
生物无法通过她的神启传送,所以咕噜依然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弗兰克·艾德斯坦不知该如何解释。
或者说,根本无法解释。
他确实欺骗了她。
“是吗……”
他在脑海中快速组织着语言。
思考着如何才能尽量减少对她的伤害。
片刻之后,他开口说道:
“艾拉小姐,很抱歉这段时间一直瞒着你。你的记忆,其实……”
“不是的。”
艾拉抬起手,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弗兰克·艾德斯坦摇了摇头。
“不,我想道歉。无论如何,我们确实欺骗了你……”
“不是的。”
她直视着他,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接下来,她说出了一句话,令弗兰克·艾德斯坦完全意想不到。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