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他所在的私立福利机构,几乎都与教会挂钩。
一般来说,教会最青睐的是养老院。
老人们投票率高,方便地区政客拉票。
选举期间,在食堂里摆上几桌,管一顿饭,就能轻松收获几十张选票。
更何况,养老院的老人大多体弱多病,连在公园里散步都费劲。
机构容易管理,社会上的非议也少。
相反,教会最不愿接手的,就是孤儿院。
首先孩子们没有投票权,难以借助政治力量。
而且,随着孩子们逐渐长大,也越来越不听管教,经常和当地居民发生冲突。
最重要的是,有孩子的教友们,也不愿意教会把钱花在孤儿院上。
所以,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之间才会流传着这样一句玩笑话:
“没有贫穷牧师夫妇经营的养老院,也没有大型教会经营的孤儿院。”
也就是说,与经营的难易程度相反,养老院往往由那些想要扩大社会影响力的企业型教会经营,而孤儿院则由那些淡泊名利的宗教人士承担。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唯神教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宗教团体。
短短几年时间,它就在全国范围内迅速发展壮大,官方统计的信徒数量就超过了五十万。
这爆炸式增长的背后,是唯神教的教主。
他自称是神的代理人,展现了各种神迹。
其中最受信徒追捧的,是他的“恩赐疗法”。
只要他把手放在病人身上,咳血的肺病患者就能顺畅呼吸,甚至晚期癌症患者也能痊愈。
他优先为捐款数额较多的信徒提供治疗。
单从这一点来看,唯神教和其他的邪教组织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们做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那就是经营孤儿院。
他们在全国各地建立名为“唯神院”的福利机构,无条件地接收孩子们。
当然,也是有条件的。
他们只接收重度残疾儿童。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劳动力和补贴,就应该主要接收轻度残疾儿童。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扩大势力,就应该主要接收有父母的残疾儿童。
然而,他们却大量接收了孤残儿童。
而且,这些孩子大多是肢体残缺的重度残疾儿童。
因此,负责调查宗教团体的执法机关,也不敢轻易招惹唯神教。
位于哈勒斯郊外的那家孤儿院,就是唯神教旗下的机构之一。
那里的孩子大多是孤儿,但也有一些是受托照顾的教友的孩子。
41号就是其中之一。
他原本有父母取的名字,但在这里,大家都叫他的编号。
这里的所有孩子都是如此。
“起床!起床!起床!”
凌晨五点,宿舍的灯比平时更早地亮了起来。
孩子们按照平时的训练,在三次起床的呼喊声中醒来。
一位持有社会福利师资格证,但孩子们通常称他为“教官”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穿梭在孩子们中间。
有些孩子的手脚被踩到,但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们知道,那样只会招来更重的踢打。
当然,也有一些孩子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教官用棍子狠狠戳了戳一个没能及时起身的孩子。
“今天谁负责41号的洗漱?”
一个驼背的男孩立即举起了手。
教官一脚把41号踢了过去,41号没有手脚,只能沉默的在地上滚来滚去,没有丝毫躲避的能力,甚至连本能的惨叫权利,他也没有。
毕竟,如果惹恼了教官,那就不仅仅是一顿踢打了……
“好好给他洗干净,今天他要上台表演。”
驼背男孩立马抱起没有四肢的41号,走向洗漱室。
41号在朋友的怀里,迷迷糊糊地说道: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梦见自己能走路了?”
“……嗯。”
“那可真是个白日梦。”
他把41号放在洗漱室的中央。
其他房间的孩子们已经先到了,正在洗漱。
41号在人群中滚来滚去,把身体弄湿。
很快,洗漱完毕的朋友走了过来,帮他洗头。
“我梦到自己有胳膊了。”
“还在说梦话呢。”朋友抱怨道。
今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他怎么还这么迷糊。
“那你长出手脚之后做了什么?”
“我好像上台表演了。”
“那可不是白日梦么?今天我们就要上台表演。”
驼背男孩想把41号翻个身,但却有些吃力。
41号身上刚涂了平时他们用不到的沐浴露,所以他的手总是滑落。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孩走了过来,帮他一把。
“真是稀奇,你竟然会帮忙。”
驼背男孩语气中带着惊喜和嘲讽。
魁梧男孩闷闷不乐地说道:
“你们要是迟到了,大家都要挨罚。”
今天是“狗尾节”。
这是一个没有人真正享受的节日。
狗尾节是当地政府每年春秋两季举办的活动,将特殊儿童聚集在一起,进行才艺表演。
表演者都是特殊儿童,观众也都是相关人士。
每个福利机构都会选派孩子代表参加,表演舞蹈、唱歌、戏剧等等。
孩子们辛苦表演一整天,地方政府的福利委员会委员们就会过来拍照留念,然后一些和他们有政治利益关系的嘉宾也会过来捧场。
残疾儿童只是这场活动的背景板和装饰品。
福利机构虽然觉得麻烦,但也无法拒绝参加。
只有积极参与这类活动,才能被评为“优秀机构”。
这样才能获得更多的补贴,政客和官员们也会因为和自己有关联,而给予更多的行政便利。
哈勒斯唯神孤儿院选派了五名孩子参加。
三个男孩上了面包车,过了一会儿,两个女孩也跟着上了车。
载着五个孩子的面包车,驶向活动举办地。
那是位于政府所在地的一所地方私立大学的礼堂。
41号透过车窗,看到了礼堂门口悬挂的横幅。
那是活动的正式名称。
简称“狗尾草”,正如他们的存在,不过也只是路边山坡上的狗尾草而已,轻贱而又碍眼,唯一的作用可能也就是提供给某些人来歌颂人性中的真善美……
他们今天表演的戏剧,由这所大学的戏剧社学生指导。
今天扮演“魔法师”的男大学生,努力地对孩子们露出友好的笑容。
“啊,你们好。”
五个孩子都能看出,他的笑容很勉强。
“好,我们来对一下台词。我是魔法师……首先,主角?”
年纪最小的女孩害羞地举起了手。
看到她的长相,戏剧社的学生们都松了一口气。
她是五个孩子中,长相最正常的一个,如果不仔细看,甚至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胆小狮?”
魁梧的男孩举起了手。
他是个秃子,皮肤上覆盖着白色的皮屑,一只眼睛因为皮屑感染,血管爆裂,变得扭曲变形。
魔法师咽了口唾沫,尴尬地笑了笑。
“铁皮人?”
驼背男孩举起了手,一脸不情愿地移开了视线。
“然后,女巫?”
还没等有人举手,大学生们的目光就集中到了一个女孩身上。
平心而论,因为“女巫”的角色定位,他们的目光自然会落在剩下的两个女孩身上。
但大学生们也无法否认,即使她是第一个被点名的,他们的反应也会是一样的。
她的脸上,大部分都被紫绿色的肉瘤覆盖,只有一小块下巴和嘴巴周围的皮肤是完好的。
“你……你看得见吗?”
魔法师问完之后,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连忙闭上了嘴。
铁皮人想直接上前反驳,却被女巫阻止了。
她笑着说道:“当然看得见,我从这里看。”
她指着肉瘤之间的缝隙。
魔法师尴尬地点了点头。
他有些疲惫地念出了最后一个角色的名字。
“稻草人?”
41号默默抬起头。
还好,这次魔法师没有问他“你为什么不举手”之类的蠢话。
虽然气氛有些尴尬,但排练进行得还算顺利。
学生们买了昂贵的冰淇淋,让孩子们的心情好了不少。
而且,孩子们都非常认真地对待这次演出,所以学生们也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演员。
到了下午,大家已经可以自然地聊天说笑了。
经过排练的戏剧,在正式演出时也进行得很顺利。
原本对孩子们拙劣的才艺表演漠不关心的老师和福利师们,在看到他们的戏剧表演后,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
当然,孩子们的外貌也为演出增色不少。
扮演主角的小女孩非常可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扮演狮子的男孩面相凶恶;
扮演铁皮人的男孩关节僵硬,像个真正的机器人;
扮演女巫的女孩长相恐怖,和角色设定非常吻合;
而扮演稻草人的41号,则像一个真正的稻草人一样,被绑在木架上,四肢无力地垂下。
他们的表演非常投入,就连那些忙着聊天的政客们,也偶尔会将目光投向舞台。
孩子们都很兴奋。
这是他们出生以来,第一次在人们眼中看到赞叹,而不是同情或鄙夷.
尤其是41号,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之中。
他感觉自己真的在和朋友们一起冒险旅行。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没有四肢,而把他绑在木架上的装饰,才是他的“手脚”。
他应该配合大学生们操控的机关进行表演。
但他太兴奋了,竟然直接将身体向前倾倒。
而木架一旦向前倾斜,那他也就无法再掌控平衡……
当学生们反应过来,想要拉住木架时,已经太迟了。
“砰!”
稻草人从木架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尖叫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
演出被迫中断。
幸好之前表演跆拳道的孩子们还没来得及把垫子收走,所以41号并没有受重伤。
但是,中断的演出并没有继续进行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从上到下的一连串问责。
联邦议员要求活动负责人提交报告,调查孩子们是否在准备演出时受到了不合理的对待;
官员斥责下属,质问这家福利机构怎么还能被评为“优秀机构”;
下属向孤儿院院长威胁接下来会进行突击检查;
院长把今天负责指导孩子们的福利师叫来,痛骂了一个小时。
而这“爱”的传递,最终也落到了41号身上。
“禁食一天!谁要是敢给他一口水喝,就和他一起挨罚!”
被教官狠狠教训了一顿后,41号被关进了被称为“反省室”的禁闭室。
他没吃晚饭,就那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痛苦地呻吟着。
身上到处都是淤青,疼痛难忍。
饥饿和口渴更是加剧了他的痛苦。
直到深夜时分,禁闭室的门开了。
41号抬起头,他看到“女巫”正朝着他招手。
“你好,稻草人。”
五个人因为这次的演出变得很熟,开始用角色名字互相称呼。
但稻草人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今天的演出搞砸了。
他犹豫地问道:“教官呢?”
“他睡着了。”
女巫耸了耸肩,手里拿着一个水瓶。
“来,张嘴。”
稻草人想拒绝,他觉得因为自己搞砸了演出,不应该接受她的好意。
但他的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做出了反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咕咚咕咚地喝光了水瓶里的水。
“食物就别想了,要是被发现你嘴里有味道或者残渣,你还会挨罚的。”
女巫细心的用袖子擦了擦稻草人嘴角的水渍。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嘴唇。
她的手指白皙纤细,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稻草人很庆幸现在是晚上,这样她就不会发现自己脸红了。
但考验还没有结束。
她开始帮他按摩身体,防止长时间躺在坚硬的地板上导致褥疮。
稻草人咬紧牙关,努力控制着自己身体的反应。
按摩结束后,女巫站起身来。
不可思议的是,他感觉身上疼痛的地方都轻松了不少。
稻草人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加油,为了防止教官不给你晚饭,我明天会偷偷给你藏一些食物。”
“对、对不起。”
稻草人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女巫。
“嗯?什么?”
“今天……是我搞砸了演出。”
女巫笑了:“哈哈,我觉得很有趣啊,大家都很担心你,没有人怪你。”
稻草人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他知道其他人或许不会怪他,但他的好朋友,那个总爱抱怨的家伙,竟然没有抱怨,这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铁皮呢?”
那是扮演铁皮人的驼背男孩的外号,因为角色名字太长了,所以大家都这么叫他。
女巫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他确实抱怨了几句。”
稻草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月光下,女巫的笑容,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色。
“那明天见。”
女巫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转身离开了。
稻草人呆呆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空气中还残留着她的香味。
他觉得今天似乎也没那么糟糕,然后微笑着沉沉睡去……
十六年后,在距离家乡无比遥远的地方,曾经被称为“稻草人”的男人,如今被称为“艾德斯坦”,从睡梦中缓缓醒来……
(ps:嗯……感兴趣的的话,大家可以回去看一眼第2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