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万花丛中过,贾琏听秦可卿这样一说,心下还是一绞。
他缓缓转身,垂眼看她,“你想好了?”
秦可卿从容地仰着头,自在而笑,“自然想好了。”
贾琏在袖口之内蜷了蜷手指,“那你今日遇事,却又为何让宝珠来找我?”
女人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理应是自己的心上人。
秦可卿却没被问住,淡笑着歪了歪头,“还不是因为,今日那璜大奶奶在我门口闹嚷的事,本来就是由琏二叔引起的?琏二叔惹下的麻烦,凭什么要侄儿媳妇来代二叔受过?”
“自然应当是琏二叔自己惹下的麻烦,自己来解决。”
“继而我这心下已经是打定了主意,原本也需要一个机会与琏二叔说清楚,便正好利用这个节骨眼儿,倒不必格外再去寻有一个时间,今日一并将两件事都处置了,岂不便宜?(biàn yi)”
贾琏心寒一笑,“倒也有理。”
“你既打定了主意,我贾琏也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分手虽然不得劲儿,但是他也不是分不起!
贾琏抬步走到门口,却还是缓了一步,停下回身,“可若是你怀了我的孩子,你尽管来找我。我的骨肉,我认。”
秦可卿却又笑起来,带着淡淡的疏离,“琏二叔多虑了,不会有的。琏二叔怎么忘了,我这次身子不舒服,已是请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没有喜脉。”
“这便是一个节点,只要在此之后我与琏二叔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又怎么还有可能怀上琏叔的孩子呢?”
贾琏便也轻嗤一声,“也是。”
说罢转身出门,拂袖而去。
直到看着贾琏走远,在床榻上满是冷静从容的秦可卿,方忽然慌乱了手脚,忙着下地,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跑到窗边,捉着窗格子,远远望向贾琏的背影。
她眼底,涌起朦朦泪雾。
瑞珠在旁看着心疼,忍不住轻声道:“奶奶这又是何苦……”
贾琏身影已是彻底不见,秦可卿方转了身,幽幽哽咽一声,缓缓走回卧榻。瑞珠急忙上前扶着。
秦可卿虚弱坐下,垂泪叹息,“你不知道,当听到他在祖茔之地办学堂的时候,我这心下有多震撼——自太太(贾敬夫人)仙去之后,大奶奶(尤氏)命我也学着一起管家。眼见着这府中支出日繁,进项却减,我便也担心着这府里将来的用度。”
“我便想着,若是能多在祖茔之地周遭购买良田,作为祭祀田之用;然后在祭祀田上建立族学,这兴许该是一个最长远的法儿。我这心里想的,尚且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却没想到他竟与我心有灵犀,更是已经着手去做了。”
“你可明白我心下,一时欢喜,却一时又是怅惘。欢喜的是,他竟能与我不谋而合。自我出生之后,这世上贪图我美色的人多,想要利用我的人也多,却从未有一个人这样懂我,更与我心思契合之人。难为我竟然在这府里遇见了,而且又已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可偏是如此,我心下却又更怅惘无措。因我这一生已然如此,既然嫁了小蓉大爷,便绝不可能改变这身份。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当他的侄儿媳妇,绝没有可能再与他琴瑟和鸣。”
“我也更恨上天待我不公,既然让我今生之中得以遇见如此相知相惜的人,却偏让我与他相遇这样晚……我在这府中的身份已然不堪,然则我的过去就更不堪回首。我如何敢用我那肮脏之躯,再去玷染他?”
“从前我只是将他当成可以借子之人,心下是喜欢他的;可如今,当知道他竟能与我心思契合,我对他的情愫便又更不同。他将是我这一生之中最要珍惜之人,便连我自己都不可以亵渎、连累于他。”
秦可卿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所以我唯有远离他,才算不牵连于他啊。”
瑞珠也哭了,“奶奶这又是何苦……无论奶奶的过往,还是奶奶如今在这府里的一切,又哪里是奶奶自己心甘情愿的?不过都是被人驱使,一步一步不得已走过来的罢了。”
“奶奶不如与琏二爷全都说了实话吧,琏二爷那样心胸的人,自然全都能体谅,他能替奶奶撑起一个未来的!”
秦可卿吸着鼻子,苦笑摇头,“不。就算相信他能体谅我,也相信他有改变我未来的本事。可是,我却不愿意将他拖进这个渊薮里来。”
“他是一身锦绣的年轻公子,他生为公侯,他理应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我不配,不值得,更不忍心将他带入那地狱里去。”
“那地狱,唯有我一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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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离开宁府,一步一步的,步子有些沉重。
秦可卿今日的所言,他心有疑惑。
不过,他却又不能强求于她。
终究,她是女子,这一生都被困在礼教之下,最怕「人言可畏」四个字。
再回想原书的情节,推一推时间线,他更是惊觉已是距离原书里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一幕不远了!
所以他更不敢强迫她,不敢叫她夹在他和贾珍之间,叫她为难。否则她一旦想不开,再走上原书那极端的路,他到时候追悔难及。
为了让她不为难,他宁愿暂且退开一步。就像前世那歌词里唱的:“对她最好的疼爱是手放开。”
给她时间,更给她空间,让她自己想清楚,做出最符合她自己心思的决定。
唯有如此,方不负这一场相遇,这一段相亲。
回到自己院子,顿觉鼻塞头晕,他便直接进了卧榻躺下。
红藕、眉妩、酥润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琏二爷这是怎么了。
红藕和酥润还是推着眉妩进内,叫她去询问。
眉妩小心翼翼走到榻边,轻声问,“二爷,厨房方才来问,晚饭用些什么?他们好去预备。”
贾琏鼻子闷闷地哼了声,却伸手过来勾住眉妩的腰,将她掳进了床帐内。
他什么都没吃,空着肚子,只吃了眉妩好几回。
眉妩虽惊讶,却极力相承。
只是……眉妩却隐约觉得,二爷这股子疯狂的劲儿却不是对她,而是对着虚空里的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