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翊从电影院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温度比白天更低,天空也变成了青灰色。
直到散场,周翊也没等到蓝薇回来。
他始终不愿相信蓝薇又逃跑了,不死心,还去问了门口检票的小哥。
今天看电影的人很少,7号厅的泰坦尼克号总共就卖出去两张票。
负责检票的男生对这个漂亮妹妹印象异常深刻,当周翊问起来,他还以为这人跟他一样,是想搭讪。
“你说看泰坦尼克号那个美女啊,她开场没多久就走了。”
检票小哥说着,内心还在惋惜没多看她几眼。
话音刚落,他发现面前男人的脸已是比锅底还黑。
周翊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一股无名的怒火在心底熊熊燃烧。
气不顺的他一路出了商场,寒冷的空气没有压下他心里的半点愤怒。
他若有所思,眼中闪过一抹戏谑,暗色的眸底深处隐藏的却是惊天骇浪。
蓝薇,真是好久不见。
刚见面就溜,玩我是吧?
你等着,这事咱俩没完。
————
顺利逃离电影院,蓝薇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和马路两侧唰唰而过的梧桐树,乱跳的思绪才慢慢回笼。
出租车一转弯,拐进了和平路。
开车的是个大叔。在长久的静默中,他顺手打开了车上的广播。
一阵细弱的电流声过后,电台主持人清澈的声音娓娓而来。
“现在是北京时间的下午5点48分,这里是a市广播电台的音乐频道,我是主持人徐曼。”
“在这里,我们只用音乐说话。此时阳光正好,记忆里的哪首歌曾经打动过你的心扉?”
“下面这首陈奕迅的《夕阳无限好》,送给亲爱的各位。”
随即,悠扬而伤感的歌声在车内缓缓响起。
「夕阳无限好,天色已黄昏。」
「本想去凭爱,去换最灿烂一生,
想不到长吻,带来更永恒伤感……」
司机大叔哼着小曲儿开着车,中途还接了个电话,听语气是他老婆打来的。
手机蓝牙连着车载音响,噼里啪啦炒菜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齐声涌入蓝薇的耳朵。
“几点回来?我菜都炒好了。”电话里的女人声音带着一股粗犷。
司机大叔嘿嘿一笑:“快了快了,拉完这趟活,我就回家。”
“好,等你,挂了。”
那首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播完了。
记忆沿线掠夺,蓝薇的心里泛起微微的苦涩。
她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遇见周翊。
两年前的光景还历历在目,那时的她和周翊,是彼此世界里最耀眼的存在。
只不过,这爱情顺应了所有无奈的故事桥段,高开低走,花团锦簇过后,竟是一片花红化落泥。
仓促败落的爱情。落荒而逃的人生。
他们最后连再见都没来得及好好说。
快到家了,车速慢慢放缓。直到车子停在巷子口,司机大叔侧过头对她说,“小姑娘,你说的地方到了”,她才从漫长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你别怪我不把你拉到地方,主要是里面的路太窄,车也开不进去啊。”大叔说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
蓝薇支付过车费,便推开门下车了。
a市的冬天有种说不出的萧瑟。蓝薇的老家在隔了大半个版图的南部,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到a市来。
两个月前,在即将来a市的前一晚。姑姑坐在床边问她:
“为什么想去a市?”
那还是刚吃过晚饭的光景,蓝薇在房间收拾着行李。
听见姑姑发问,蓝薇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种问题,颇类似于面试官提问新的求职者:
你为什么想来这个城市发展?又为什么选择了我们公司?
蓝薇心里嘀咕着,还能为什么,临时决定的呗。
本来就是简单的问题,也没必要往复杂的方向深究。但如果就这样讲出来,姑姑是断然不吃这一套的。
更何况,她本来就不赞成蓝薇到北方去。
只身一人去到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城市生活,谈何容易。
蓝薇坐在床斜对面的藤椅上,随手拿起身旁的一件卫衣,折了又折,也没折出什么像样的形状。
如姑姑所说,海城小是小了点,但淳朴安逸,在自己家乡生活有什么不好的?
a市离家远不说,回来一趟累得半死,光是身体就吃不消。而且,那边的冬天又干又冷,能习惯吗?
一大堆合理且正当的理由摆在蓝薇面前。她用鞋尖划着地面,发梢低垂,默然良久。
沉吟片刻,她终于找到一个还算像样的理由。
“姑姑,a市是大城市,我去了那,好找工作呀。最重要的是,还方便我调药复查。”
蓝芝华一脸犹豫,她打心里不想蓝薇离开。
虽说家里的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可家里毕竟是他们夫妻两个人赚钱,也不缺吃的用的,更用不着蓝薇赚钱补贴家用。
她在心里是把蓝薇当作女儿看的。
而且就算蓝薇不挣钱,吃药方面,她也是能负担得起的。
想到这,蓝芝华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蓝薇却说:“姑姑,人总要改变的对不对?”
蓝芝华发觉蓝薇的神情突然认真起来,眼神带着从未有过的坚毅,继续说:
“我就是想着,我总不能永远以这种状态活下去。哪怕有一点希望,也要尝试一下对不对?”
蓝芝华在蓝薇接连两个“对不对”里沉默了。
说起这个侄女,蓝芝华心疼不已。
嫂子去世得早,这么多年,一直是蓝薇和自己哥哥相依为命。
一个大男人带着年幼的女儿,又当爹又当妈的,什么苦没吃过?
其中不乏有人给他介绍,想让他再娶一个,给年幼的蓝薇找个妈,自己也不至于太累。但是蓝宏江听完,每次都笑着推辞,从未动过再娶的心思。
父女俩风风雨雨一路走过,蓝薇也争气,大学马上就要毕业了,又顺利通过了研究生复试,大家别提多高兴了。
眼看日子越来越有奔头,谁知苦命的哥哥竟抛下蓝薇撒手人寰了。
况且因为这个病,蓝薇不知受尽了多少折磨……
看着姑姑欲言又止,蓝薇知道她的担心。她把一件鹅黄色针织衫放进行李箱,含着笑坐到姑姑身边:
“姑姑,你就放心吧。
医生不都说了吗,我现在的状况已经很稳定了,只要按时服药就没事。”
“况且,a市的好医院也多,好大夫更多,我到时候一定按时吃药,及时复查。”
说罢,又觉得语气不够诚恳,她又添了一句:
“我跟您保证!”
一想到蓝薇的这个病,蓝薇就痛心疾首。
自从哥哥去世后,蓝薇的情绪便生出些不对劲的苗头。
当时她只顾着忙蓝宏江的丧礼,蓝薇又时不时哭,蓝芝华只当是小孩子伤心,哭哭也好。
后来她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还得从从蓝薇房间的灯整晚整晚亮着说起。
刚开始,蓝芝华以为蓝薇有开灯睡觉的习惯。但过了一段时间,看着自家侄女越来越憔悴的脸,她才知晓蓝薇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
但谁敢往那方面想呀!
蓝芝华带蓝薇去了附近的医院,医生说她这是神经衰弱引发的失眠,只给开了些促进睡眠和安神的药。
不想情况却是越来越糟。
某一天,蓝薇对蓝芝华说,姑姑,我晚上还是睡不着。
蓝芝华忙问原因才得知,蓝薇睡不着的原因,是因为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蓝宏江血肉模糊的脸。
又过了几天,蓝薇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在家大哭大闹,还发脾气。
这天晚上,蓝芝华起床上厕所,看见蓝薇的房门半掩着,她就想看看蓝薇睡没睡。
这一看,她的魂都要吓飞了——
蓝薇把正对书桌的窗子推开了,披着头发光脚站在桌上。
她想跳楼!
蓝芝华大叫不好,一把从后面抱住了蓝薇,尝试稳住她的情绪。
她焦急地喊醒丈夫,两个人着急忙慌驱车,连夜带着蓝薇去了省城最好的医院。
到了医院一描述情况,医生叹了口气,说:“这种情况,得住院。”
这下他们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原来,蓝薇患上的是一种叫创伤性应激障碍的精神类疾病。
直接诱因就是蓝薇爸爸的车祸。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很难用语言描述。
蓝薇每天一睁眼就要吃药,病房里灯光昏暗,里面的病人一人一个床,要么神情呆滞,要么兴奋得不正常。
“大夫,大夫,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不是说我再住三天就能回家了吗?”
“我跟你说,我没病,我已经好了。求求你,给我老公打个电话吧,让他接我回家。”
“大夫,你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来,把药吃了,吃完药我就让你回家。”
护士受不了患者的胡搅蛮缠,端着药箱敷衍答话。
而蓝薇服了药一直都是安静的。她不哭不闹,很多时间都在睡觉。
蓝芝华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奈何医院规定还不让家属陪床,说病人独处对她有好处。
蓝薇在短短几天就有了好转,但是后遗症也显现出来了,整个人变得麻木呆滞,问一句答一句,从不主动说话。
蓝芝华看着寡言的侄女再也不复以往的活泼灵动,她的心里像熬过一副中药,翻滚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苦味。
眼泪在那时也哭干了。
想到这,蓝芝华逼迫自己不去回想。
那些苦不堪言的过去,像无意间吃到发苦坏掉的瓜子,苦味迅速渗透味蕾,就算立马吐掉也无济于事。
蓝芝华难忍悲痛,突然转过身背对蓝薇,用手抹起眼泪来。
“哎呀,姑姑你这是干嘛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蓝薇轻抚蓝芝华的背安慰道。
“我就是担心,你去了a市万一不习惯。那么远的地方总不比在家里,我跟你姑父在你身边,要是有点什么事,我们也总能给你想想法子。”
“离开家可就是自己一个人了,你说要找份工作,姑姑也能理解。我就是怕,怕你压力大,病情再反复……”
“我实在不想看你再进医院,再遭这份儿罪。”
蓝芝华说完,眼泪便不自觉落下来。
其实蓝薇的眼眶也红了,但她不想让姑姑伤心。
她努力调整情绪,轻轻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说道:
“您看我现在,能吃能喝能睡的,您就放一百个心,我肯定能把自己照顾好。”
蓝薇说完,一屁股挤在蓝芝华身边,两只手臂像考拉似的抱紧姑姑的胳膊,头也贴上她的肩膀。
渐渐地,蓝芝华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她不再哭泣,而是转头看蓝薇。
蓝薇穿着卡通睡裙,嫩生生的脸,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像极了她的妈妈。
其实蓝芝华也察觉到了,蓝薇好像跟住院那会儿不一样了。看她重拾对生活的热情,哪怕心里再不舍,她还是点头同意蓝薇去a市。
桌面上的台风散发出暖黄色的灯光,蓝芝华加快速度帮蓝薇整理东西。直到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叮嘱蓝薇早点睡觉,便离开了蓝薇房间。
第二天吃过早饭,姑姑和姑父开车把她送到了火车站。
蓝薇在检票口挥手跟他们道别时,突然落泪。那眼泪里,承载了对亲人的留恋,还有即将开启新生活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