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被染上一抹脆弱的鱼肚白色泽,晨曦的第一缕光线,像试探的触角,艰难地穿透厚重窗帘的阻隔,最终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而微弱的光斑。
柳如烟的动作轻柔得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从床上起身。
她赤着脚,一步步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卫生间,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疲惫。
镜面倒映出一张脸,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唯独那双眸子,在彻夜未眠后,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亮。
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拍打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激醒了每一个疲惫的细胞,却驱不散灵魂深处的倦怠。
她机械地进行着简单的洗漱,换上一套柔软干净的棉质家居服,布料的触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仿佛给这具快要散架的躯壳注入了些许虚假的活力。
踱步至客厅,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那沉甸甸的窗帘。
哗啦——!
刹那间,仿佛积蓄了一整夜的力量,柔和却灿烂的金色阳光,如同融化的黄金,汹涌澎湃地倾泻而入,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镀上了一层温暖、耀眼的色泽。
窗外,是那种不含一丝杂质的蔚蓝苍穹,几朵似的白云懒洋洋地悬挂着,姿态悠闲。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褪去夜晚的喧嚣,呈现出一种宁静而蓬勃的生机。
柳如烟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那股盘踞在胸腔中,几乎让她窒息的沉闷与郁结,似乎真的被这清新的气息冲淡了些许。
她拿出手机,指尖微颤,却无比熟练地调整好拍摄角度,将镜头精准地对准窗外那片绝美的晨景,随后,指尖轻点,开启了直播。
几乎没有任何延迟,直播间的人数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上涨。
弹幕如潮水般涌现:
“烟烟!是烟烟!早上好啊!”
“我来了我来了!烟烟今天好早!是没睡好吗?”
“呜呜呜,昨晚看公告哭得稀里哗啦,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晚上没合眼,就等着今天看烟烟和陆沉的消息。”
“烟烟今天脸色好像比昨天好一点点了?稍微放心了。”
“窗外的风景太治愈了,希望烟烟和陆沉哥哥的生活也能像这晨光一样,驱散阴霾,越来越明亮!”
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每一条文字,都带着陌生人的温度和善意,像涓涓细流,汇入柳如烟几近干涸的心田,滋润着她,支撑着她不至于在绝望中彻底倒下。
这是她此刻,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力量源泉。
柳如烟努力牵动嘴角,对着镜头挤出一个尽可能温柔的笑容,她的嗓音因为一夜未眠而带着特有的沙哑,像磨砂玻璃,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近乎顽固的韧劲:“大家……早上好。谢谢你们,这么早就过来陪我。”
她微微侧身,将手机镜头转向窗外那片纯净得不可思议的蓝天白云:“你们快看,今天的天气是不是特别好?天那么蓝,阳光也……特别暖和。”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于镜头,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刻意凝聚起一种璀璨的光芒,那光芒像是在极力说服屏幕前的无数观众,但更像是在拼命说服她自己:
“真好看,是吧?我觉得……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会像今天的天气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好起来的。”
“陆沉他……他肯定也会好起来的。”
柳如烟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仿佛被什么哽住,但下一秒,又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知道,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漫长,会非常非常辛苦,但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一天一天地熬过去,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总会……总会看到希望的曙光的。就像这太阳,你看,它不是每天都会准时升起吗?日子只要还在往前走,就总有会好的那一天,对不对?”
她的话语里,充斥着对未来的强烈憧憬,尽管那憧憬的背后,可能隐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敢去深究、去触碰的、深渊般的恐惧。
但此时此刻,她选择相信,她必须选择相信,选择迎着这刺目的阳光,向阳而生。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更加汹涌的积极言语所覆盖,像是要用文字的力量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堡垒。
“对!烟烟说得太对了!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都坚信!”
“烟烟加油!陆沉加油!我们所有人都会陪着你们,一起等陆沉康复!”
“每天进步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积累起来就是巨大的改变!总有一天会恢复如初的!”
“看到烟烟这么有信心,我好像也一下子充满了希望!感觉没那么难过了!”
“没错没错!日子要一天天过,陪伴就是最长情的告白,也是对抗病魔最好的良药!”
“烟烟,你一定要先照顾好自己!你不能倒下!你好了,陆沉才能有更好的依靠!”
“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地守护全世界最好的烟火夫妇!”
“我们都是你们坚强的后盾!守护最好的烟烟和陆沉!”
网友们毫不吝啬的鼓励,如同无数双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柳如烟紧蹙的眉头,让她脸上的笑容也随之真实了几分,不再那么勉强。
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大家的鼓励,更像是在给自己注入勇气和力量:“嗯,会的。一定会。”
顿了顿,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轻快了些许:“好了,先不跟大家多聊了,我得去叫阿沉起床吃早餐了。”
柳如烟拿起手机,维持着直播画面,脚步却放得极轻、极缓,朝着卧室的方向挪动。
镜头随着她的移动而轻微晃动,直播间里数以万计的观众,仿佛在这一刻都同时屏住了呼吸,心脏也跟着那摇晃的镜头,一起悬到了嗓子眼。
他们既迫切地期待看到陆沉新一天的状态,祈祷着能有好转,又抑制不住地感到一阵阵隐秘的担忧和恐惧。
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里面的光线明显比客厅暗淡许多,带着一种沉寂的氛围。
柳如烟踮起脚尖,如同猫咪般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镜头,也随之缓缓地对准了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
陆沉依旧维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安静地侧躺在那里,仿佛与世隔绝。
清晨微弱的光线,挣扎着透过窗帘的缝隙,柔和地、却又残忍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然而,就是这道轮廓,让每一个看到的人,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抽搐。
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失去了所有饱满的弧度,颧骨因此显得异常突兀,仿佛随时会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缺乏生机的苍白,连嘴唇也干涩得起了皮,毫无血色。
长而浓密的睫毛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惹人怜爱的阴影,却丝毫无法掩盖那深陷得如同黑洞般的眼窝。
他的脖颈细长得脆弱,锁骨嶙峋地凸起,清晰可见。
盖在他身上的柔软被子,此刻反而更衬得他整个人单薄得可怕,仿佛一阵稍微强烈的风,就能将他轻易地吹散、吹走。
形容枯槁,骨瘦如柴。
这四个字,带着冰冷的重量,无比清晰地砸落在柳如烟和所有直播间观众的心头。
即使昨晚已经亲眼目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清晨的光线如此直白地照亮他虚弱的模样时,柳如烟的心,还是像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清晰地记得他健康时的样子,那个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陆沉。
那时候的他,身姿挺拔如松,酷爱各种运动,身上覆盖着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他的脸上总是洋溢着自信飞扬的神采,一双眼眸明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光芒。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只剩下一具被病痛侵蚀、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天堂与地狱般的巨大落差,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来来回回、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海啸般的“心疼”和“难过”淹没,许多评论甚至带着哭腔。
“我的老天鹅……陆沉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这完全脱相了啊!”
“太心疼了!真的太心疼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陆沉吗?!”
“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加脆弱了……像一个一碰就会碎掉的玻璃娃娃……”
“烟烟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他,她的心该有多痛啊……无法想象。”
“这该死的病!真的太折磨人了!把一个那么好的人折磨成这样!”
“求求了,陆沉一定要多吃点,快点长胖一点点也好啊!”
“真的不敢想象烟烟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撑下去……抱抱烟烟。”
“抱抱烟烟,抱抱陆沉,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柳如烟站在床边,静静地凝视了他许久,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入骨髓的心疼,有无法言说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刻骨铭心的温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那些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全部强行压回心底。
然后,她俯下身,臻首靠近他的耳边,用一种近乎气音的、轻柔到极致的声音呼唤:
“阿沉……醒醒……该醒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陆沉的耳中。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阿沉,太阳晒屁股了,该起床吃早餐了。”
柳如烟又低唤了一声,同时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次,陆沉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眉头也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极力抗拒从沉沉的睡梦中被强行拉扯出来。
“阿沉……醒醒看我……”柳如烟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终于,在她的坚持下,陆沉缓缓地掀开了眼帘。
那是一双曾经盛满了星光的眸子,此刻依旧残留着几分清澈的底色,但在刚刚醒来的瞬间,还氤氲着浓重的、如同晨雾般的朦胧睡意。
然而,当他的视线,如同失焦的镜头般,慢慢地、迟钝地聚焦,最终落在近在咫尺的柳如烟那张带着忧虑和温柔的脸上时——
那朦胧的睡意,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令人心惊的茫然!
以及……一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浓烈的警惕!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熟悉感,没有温度,更没有昨晚临睡前那一丝微弱的、若有若无的依赖和亲近!
只有彻底的陌生!冰冷的困惑!以及面对未知威胁时的防御姿态!
柳如烟的心,咯噔一下,像是瞬间失重,直直地朝着无底深渊坠落下去!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来自极北冰原的寒流,刹那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冻结了她的血液,让她浑身冰冷僵硬!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在心中疯狂地、绝望地呐喊着,脸上却还竭力维持着那抹温柔得近乎僵硬的笑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阿沉,你醒啦?昨晚睡得好不好?”
陆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里,警惕和戒备越来越浓,甚至身体下意识地往床里面缩了缩,仿佛她是某种会伤害他的、极其危险的存在。
然后,他张开了干涩的嘴唇,开口了。
声音因为刚刚睡醒而异常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板,每一个字都带着强烈的不安和……疏离:
“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