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章
若是自己和额娘一同凑上去,那怕是要被澜翠当作永寿宫的人想围剿她了。嬿婉悄悄向额娘摆了摆手,示意她勿跟着自己。
“公主,您怎么来了?”春婵见她走来,惊讶倒不是装出来的。
“见你跑没了影,特意来寻你。”虽然是演给澜翠看的,但嬿婉心想这也与她们日常的交流方式差不离。
“那奴婢就谢公主惦记了。”春婵不知要作出恭敬样儿还是逗趣样儿,一时有些尴尬。
“奴婢给十公主请安。”澜翠知礼地蹲身施礼,嬿婉趁她垂首的间隙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熟悉感再度油然而生,可还不待嬿婉思量,澜翠的衣袖就因她的起身而被风拂开,一截带着青红伤痕的手腕暴露在嬿婉面前。
“你这是怎么了?”嬿婉登时又惊又恻,险些一声疾呼出口,她本能地拉住澜翠的手压低嗓音问道。
澜翠没回过神来,沉默不语,春婵四顾见周围没有旁人,立即上前将澜翠的两只袖子轻轻向上掀开。
她的小臂满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新旧伤,澜翠眼见瞒不过去,便试图息事宁人:“公主,奴婢当差马虎,被主子罚过两回。”
“两回能打成这样?你主子是那个疯妇?”嬿婉从未在现实中见人被打成这种惨状,当即急了眼。
倒像是自己在梦中遭受的毒打一般了,可一场梦又当不得真,澜翠这是遭了实打实的大难。
“是,奴婢的主子是皇考余常在,余常在时而清醒,时而又神志不清。她神志不清时多责打了奴婢几次,但平日里待奴婢还行。”对十公主抱怨难免有背主的嫌疑,所以澜翠心下惴惴不安,但还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梦中启祥宫的紫衣宫妃多半也是个疯妇,被疯妇以至一众宫人肆虐的愤懑涌上嬿婉心头,而余常在那日前言不搭后语胡乱刁难她的记忆也叫她难堪又恶心不已。
可她今日又恢复如常了,正常得令她难以置信。显而易见的是,那疯妇要么癫疾时轻时重一发病逮到澜翠就百般责打,要么干脆是仗着自己有疾一有不如意的事就假作发病责难澜翠。无论是哪一种,澜翠都不该再待下去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轻拍着澜翠无伤的手背,柔声劝她:“澜翠,她既然已疯癫成疾了,你怎的不想想办法调个地方当差?”
“十公主,您怎么…”“我听春婵多次提到过你,想着你是她的同伴,如今这样我也不好视若无睹。”
嬿婉看着澜翠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猜不透她肯不肯接受自己的帮助,但想着哪怕无关拉拢,自己也得尽尽心,毕竟看着她的伤实在不是滋味。
“奴婢早先也去内务府打听过,但奴婢在寿康宫先帝嫔妃的名下,不是攒足了银子就能随意调动的,况且也没有其他宫女情愿替了我,所以只能不了了之了。”澜翠说了实情,但怕节外生枝波及进忠,所以隐瞒了他的相助。
“那你就这么捱下去?”嬿婉难以置信地问道。这般毒打于她自己而言连在梦中都忍受不了,她不觉提高了音量。
眼见澜翠应了一声瑟缩起来,嬿婉懊恼地思忖自己吓着她了,但转念再想若对她来说宁肯生生扛下来也不肯再去求援,想必调走的希望过于渺茫,不试也罢。
也是,内务府的孙财淫邪无比,她一介低微宫女毫无相求的胆量或是财力。但自己同样也不愿再与孙财打这未必能成功的交道,而且自己又能以何身份去调庶祖母的侍女,怎么想都是无路可走。
“澜翠,你前些日子不愿见我,也是因为伤势过于显眼,怕被我知晓吧。”春婵六神无主地喃喃道,澜翠垂头不语,像是默认了。
“我去御药房抓些药,送到寿康宫门口,托其他宫女带给你。”
“不用不用,就不麻烦你了。余常在疑心重,你托人带药给我,她会找我麻烦的。”余常在的喜怒无常是真的,但澜翠也掺了些私心。她对嬿婉尚存戒备,且还被装咳疾待进忠救援的心事压着。她就怕旁人在药上做文章,一不小心还会牵扯出诚心拉她一把的进忠。
嬿婉见澜翠恐慌得连春婵的试图递药都一口回绝了,又见她断断续续实在咳得难受,不由得对那疯妇愤恨更为深重。
或许也掺杂了自己对梦中启祥宫疯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隐恨,嬿婉眉头一拧,咬牙道:“若她打你,你就抄家伙还手,再飞奔出去呼喊呢?摊上这种事,你既不必敬她是主子,也不必给自己或是给她留体面了,兔子急眼也该咬人。”
“公主,您这法子治标不治本,而且澜翠她就算敢用一回,也断不敢用第二回的,这要是被皇上得知了问罪可怎么是好。”春婵未料到嬿婉会露出如此狠厉神色,她身子一颤,连忙劝道。
或许是公主因梦见过自己成了受欺的宫女,所以才失了态,春婵不一会儿便想着了合理的因由。
嬿婉本还想言若被逼到了极致,打服疯妇不失为另一种意义上的上策,可听得春婵的劝解,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借澜翠的事泄了愤。
澜翠是平凡的宫女,又不是自己这样任性妄为的公主,逞一时之快只会害了她。嬿婉面上一赧,带着歉意道:“是我冲动了。”
“十公主,时候不早,奴婢该回寿康宫了。”澜翠确实不敢逗留太久,不等嬿婉想到其他法子她就急着出言。
“我回去替你想办法,有了主意就让春婵来寻你商量,你千万要尽量抽出一时半刻与她碰个面。”嬿婉怕她被疯妇责罚,不敢多耽搁,但也尽力恳切地叮嘱道。
“缓几日吧,奴婢担心春婵连着来寻,会被余常在瞧出端倪。”
见澜翠诚惶诚恐,嬿婉不好再说什么。待她的身影隐入宫道后,嬿婉才走去与额娘会合,路上把澜翠的事与她说了。
慈文只觉此事较为重大,暂时没能定下举措。嬿婉回宫后浑身疲累,早早的便上榻以一夜好眠养精蓄锐。
当晚,进忠伺候在皇上身边时,一直盘算着他究竟会在慈文生辰当天的日间还是夜间前往。盘算到皇上歇下,也不见他再提起永寿宫,并且看着他也不像有差遣太监去内务府取赐物赏给慈文的想法。
这段插曲像是被皇上抛诸脑后了,进忠有些郁闷,又不便自作主张提起,只好在脑中仔细排布上差日程的调换。
拿不准皇上何时前往,那也只能排个万无一失了。他一下值就去寻了几位同僚调班,以自己需要空出某个整日寻宫外友人玩的理由,把慈文生辰当日自己的班调成全天连带夜里值更。
翌日,嬿婉坐于窗边,目光扫过那两朵摘下后还存放着的凌霄花,取来置于手心轻轻地捻。
她的心绪被澜翠的事儿压着,脑中时不时就复现出澜翠青红的手臂,连春婵走近了都不曾发觉。
“公主,您想什么这么出神?”春婵好奇地询问,见公主不答,她伸出指头在其眼前一拂。
“是春婵啊。”嬿婉这才回神,她忙丢下凌霄花,转脸向春婵笑道。
“公主是在挂念进忠公公吧。”春婵见那凌霄花都被她捻得卷了边儿,不由得顺着她的心意猜测。
“春婵,你以为我会夸你善解人意么?”嬿婉佯装着乜了她一眼,忿忿道。
除了斜横而出的澜翠一事,自己牵挂最甚的确实是进忠,春婵倒也没说错。嬿婉将凌霄花一掸,静望着讪笑的春婵。
“他有什么好挂念的,我还偏想不起他呢。”不多久,嬿婉做贼心虚似的补充。
“奴婢没有旁的意思,公主情愿想谁就想谁,但凭公主的心意。”春婵到底还是看得懂公主呼之欲出的小心思的,急忙打圆场试图揭过去。
“昨日的氅衣你去剪了它,我不想再看见了。”春婵难得穿了身蓝褂,嬿婉将她一打量,登时想起昨日进忠难以启齿的僵容,不免使了小性子。
“是是是。”春婵不知她为何意还是应下了。
“罢了,还是按原先那样收起吧。”春婵正要走时嬿婉又改了口。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是烦闷了吧,奴婢给您取一册话本子消磨时光可好?”春婵隐隐猜到这一切都与进忠脱不了干系,但为了公主的面子,她还是故作不知。
“不想看,”嬿婉托着腮瞅着春婵,昨日的一幕幕如镜花水月般在她脑中蹁跹纷呈,她以指关节在案上敲了敲,轻叹一声道:“春婵,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剃头挑子一头热的蠢事。”
“公主是说您对进忠公公?”公主显然是有意要一吐为快,春婵暗想着自己也只能奉陪了。
慈文本想唤她俩与自己一道收拾整理屋内陈设,做足表面功夫。可见她俩正私语窃窃,她便就此驻足于门边。
公主略一颔首,面露浅淡的霞色,春婵忍不住疑道:“这怎么会是您一头热呢?进忠公公先帮您惩治了那个顽童,后又虎口夺食救了奴婢,分明对您殷勤得很。”
“许在你们看来都会觉得进忠人好,又总是真切地对我施以援手,像是与我感情深厚吧。但我自个儿门清,他一开始多半是因看不下去而顺手为之的怜悯,后来三番两次被我纠缠,助我既出于他的义气又算是成了他的习惯。我只有在与他独处时,才会从他忍到极致的目光里顿悟出他原是厌烦我的。看着他难堪的眼神,我心里特别不痛快,又舍不得说他半句坏话。”
春婵都认为进忠对自己上心,那也不排除四哥有着同样想法了。但这终究是令她苦涩的虚浮泡影,看似青梅竹马心甜意洽的风娇日暖之下,暗藏着的是霶霈?的九渊。
时至最后,他像是倦了,不愿再违背本心时刻对自己注目了。自己确实也该放他喘息片刻,勿再惊扰他的心神,也勿再强求他于自己的特殊。
公主蔫蔫地垂目,春婵自会设法苦劝。可碍于她对进忠虽有感激,但本身并没有几分好感,所以劝不到点上。
“公主,您思虑得过多了,您喜欢他就多看两眼,他若惹您烦心了,不妨就别再喜欢他了,或是少关注他两分也成啊。您为了他这样,他又浑然不知,实在是不值当。”
嬿婉望着春婵耿直进言的样子,先是一愣,复而无可奈何地笑,伸手轻叩了下她的眉心,掩口道:“好春婵,你不懂。罢了罢了,其实我也就胡乱想想而已,你既这么说了,那我不想便是。”
“奴婢哪儿不懂了?公主您取笑奴婢呢。”春婵故意揉着眉心作怪腔逗她。
“那好吧,春婵姐姐可懂了,”嬿婉在她背上轻拍一记,又道:“进忠怎么说也间接救了你,我得瞅个机会去向他道谢。”
不待春婵接话,嬿婉无意间余光一顾,讶然发现额娘正向自己走来。
慈文在她侧首的第一瞬就大步地登堂入室,为的就是别被女儿发现自己已候了许久。而慈文同时也观嬿婉容色,料定她确实被自己蒙过去了。
“额娘,您这全听见了吧。”嬿婉面上红一道白一道。
“确实,”慈文煞有其事地颔首道:“听见嬿婉说要为了春婵去向进忠公公表达谢意。”
只听了这句,那么还好,嬿婉心下一松,承认道:“多亏了他与额娘您配合得好,不然春婵就被皇阿玛掳走了。我第一得谢额娘能屈能伸,第二得谢他随机应变。”
慈文望着眨巴眼睛一副乖巧样的嬿婉直乐,嬿婉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开道:“额娘,您为了我和春婵,忍得那样辛苦,还要在生辰时面对皇阿玛…女儿这回着实给您添麻烦了,早知这样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给春婵点那劳什子口脂。”
春婵也在一旁诚心地谢主子,慈文洒脱地将手一挥:“该来的挡不住,春婵不点口脂,皇上还能赞她的簪子褂子。现如今一劳永逸,也并非坏事,你们谢我还不如多谢进忠公公,他摸皇上的心思摸得透,又胆大心细敢赌我会按他所想去做,从前是我小觑他了。”
“额娘,您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嬿婉一惊,险些语无伦次。
“当然是夸他,我对他着实有些许的佩服。”闻之,嬿婉的脸都烧红了。关心则乱,她这才反应过来额娘话里话外应该也有暗指他敢在皇上面前为自己捧杀他人的意思。
“额娘,进忠究竟是因何事引到那顽童的文采的?我当时没听仔细,您应该目睹了全过程吧。”羞臊归羞臊,嬿婉还是耐不住地打听。
其实这也是慈文百思不得其解的点,她清楚地见得进忠是在待阿林念诗后当即装作了憨傻的狗腿子,却不知他当真是巧合下的灵机一动,还是根本就早有预谋。
但是退一万步来说,他至少明确悉知那讽刺诗不应景,绝不可能是不通文墨只能暗自耍些小聪明的寻常奴才。
慈文不隐瞒,将自己所见一五一十都与嬿婉说了,甚至连那拗口的拼接诗都放缓语速念与了嬿婉听,又指出了诗中错写的字眼,也提了自己猜想的两种可能性。
“说实话,这诗我全无印象,若是那个小孩子忽然间念出来,我肯定完全反应不及诗中讽喻了什么,甚至会觉着他念得极好。他敢铤而走险,定是听完就百分之百的笃定了,他比我想象中更为博学多识。”自己临时抱佛脚似的苦读诗集仿佛成了笑话,嬿婉失神地呆坐着。
“要不…嬿婉下回与他见面时旁敲侧击问一问?”慈文对才思敏捷者总有几分格外的欣赏,她见嬿婉发怔,便温声说着,又替嬿婉绾了耳边的发丝。
“我估摸着就是他听出来的,他也不至于有能使一陌生孩童遂他的意去念诗的本事,更何况这诗不算朗朗上口,他有心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指使阿林念,阿林也未必认得了所有字,不论是照着字条读还是凭空背诵都不成。”嬿婉沉思一会儿,还是坚持了自己第一瞬的念头。
“嬿婉说得也是。”慈文想了想,无法反驳。
“额娘,您来寻我,不会只为了与我探讨进忠吧?”
“自然不是,我是来寻你俩与我一同整理内务的。皇上要踏入永寿宫,咱们里子不好,至少面子得好看一些。”
“额娘您想得怪周到的。”
话是这么说,嬿婉还是拉上春婵,亲亲热热地随在额娘身侧依她所言洒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