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霖领了命,马不停蹄地前往柳州。
到了地方,他找到那具曾让仵作查验过的尸骨,将其翻了出来。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这具骸骨历经岁月侵蚀。
早就没了当初的模样,想要从中辨认出什么关键线索,难如登天。
好在白霖上次是与仵作一同验骨的,对其中一些细节,心里还留着几分印象。
这次重返柳州,他心里琢磨着,还是得靠这位经验丰富的仵作,便又把人请了过来。
两人身处荒郊野外的山上,周遭静谧得可怕。
唯有他们对着一具泛着冷光的尸骨交谈,那画面,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您再仔细瞧瞧,这尸骨如今还能瞧出什么新问题吗?”
白霖神色凝重,目光紧紧盯着那具白骨,开口问道。
仵作手里握着根细长的棍子,缓缓在尸骨上划过,动作极为细致。
而后,他凑近,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
“上次该说的,我都一五一十说了。哦,对了,回去之后,我反复琢磨,突然想起一点。”
“依我看,这尸身的主人,生前身体状况怕是不大好。你瞧这骨架,跟同龄人相比,明显小了一圈,一看就是身子羸弱,受了影响。”
说着,仵作又闻了闻,语气笃定道:“而且,这上面还有一股浓郁的药味儿。若不是常年不间断地服药,隔了这么多年,断然不会还有这味道残留。”
白霖听完,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之前您推断的死亡时间,还能再精确些吗?”
仵作闻言,陷入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无奈道:“最多能确定是在一年半到两年之间,再要更精准的,凭我这点本事,实在推算不出来了。”
这柳州本就潮湿,尸身在地下掩埋,棺椁中浸入水,早就腐败不堪了。
仵作也是谦虚,能根据骸骨推算出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白霖听了这话,深吸一口气。
如此看来,爷当初的推断极有可能是对的。
这具尸体,说不定真不是林宛亭。
仵作将查验结果详细记录下来。
白霖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文书,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第一时间交到了秦颂亭手中。
然而,秦颂亭接过仵作写的东西后,并未当场打开查看
而是抬脚朝着海棠苑走去,他要寻的人,是宋娴晚。
海棠苑中,一棵海棠树枝繁叶茂,此时正逢开花时。
嫩绿的枝丫间,簇拥着一朵朵粉嫩娇艳的小花。
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煞是好看。
可宋娴晚却没心思欣赏这美景,因着之前中毒的缘故,这几日她只能在海棠苑中安心养病。
秦颂亭踏入苑中时,只见宋娴晚身着素色衣衫。
怀里抱着一本书,正慵懒地躺在窗边的摇椅上。
窗沿上,摆放着一盆兰花,只是叶片有些泛黄。
没了往日的生机,看着有几分枯萎之态。
宋娴晚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送药的茯苓来了。
头也不抬,轻声嘟囔道:“药太苦了,我实在喝不下去。”
“不喝药,身子可不会好。”
熟悉的声音传来,宋娴晚立马坐起身朝后看去:“表哥?你回来了?”
说着,她便要站起来,只不过秦颂亭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身边。
“这兰花怎么枯了?”
前段时日来时,这花可还开得好呢。
“什么都瞒不过表哥,我嫌药苦,不想喝。”
宋娴晚笑着说,秦颂亭的视线下移落在她袖口的位置。
“白霖去了一趟柳州,重新查验了佛堂后的那具骸骨。”
“仵作验证的东西如今还在蓼汀院的桌子上,阿晚,你现在可以选择同我说实话。”
突兀的话让宋娴晚面上的表情一瞬落下。
“表哥在说什么,我怎么有些……”
听到这句,秦颂亭骤然逼近:“当年活下来的,究竟是灿灿,还是阿晚?”
宋娴晚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书。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镇定自若,扯出一抹笑容。
“表哥是不记得了吗?活下来的,当然是阿晚。”
当年她发过誓的,从此这世上只会有宋娴晚,不会再有林宛亭。
阿晚就是阿晚。
她就是宋娴晚。
从窗户透进的日光在青砖地上碎成斑驳光影。
宋娴晚袖口绣着的双生花随着手腕轻颤,像被风惊动的花蕊。
她指尖无意识地握紧手中的书,轻轻吞咽下的水,似乎都洇着经年累月的苦味。
秦颂亭忽然握住她翻书的手,他凝视她的瞳孔。
“尸体是不会说谎的。”
只要他拿到仵作写下的东西,面前的人是谁,自然一目了然。
只是秦颂亭更想听宋娴晚亲自说。
海棠花影在宋娴晚脸上晃出细密的裂纹。
她忽然倾身凑近,药香和兰香混在一起,拂过对方鼻尖。
“那要是说了谎,表哥打算如何处置我?”
素白指尖挑开衣襟,露出姑娘锁骨下狰狞的疤痕,像朵开败的优昙。
尸体不会说话,留下的伤痕自然也不会说话。
从常禄县一路逃到柳州城,遇到宋娴晚。
那时候,其实她本想过安稳的生活。
不让她活下来的,是那些人。
秦颂亭喉结滚动,抬手捂住了她看来的灼热眸光。
“为什么?”
“报仇。”
不必他问清楚,她就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
“我是问你,为什么,如此待我?”
他以为在这个人人对他喊打喊杀的京城,唯有她是逆光而行的。
却不料,他也不过是她棋盘上,早已摆放好的棋子。
“假意换不来真心的,哥哥。”
宋娴晚轻眨眼,睫毛划过他的掌心,却让他突然笑出声。
“真心?最不值钱的东西。”
“若是不值钱,你又怎么会亲自来寻我,因为你信了。”
话音落下,是长久的沉默,秦颂亭什么都没说,反倒是宋娴晚先开口了。
“仵作是不是说那具骸骨常年浸着黄柏苦参的味道?”
“阿姐身上的伤,是我亲手弄的,要想取代一个人,从里到外,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假。”
除了先天难以改变的容貌和身形。
宋娴晚的一切,她都模仿的很像。
可原本,宋娴晚是想让她好好活下去的。
若不是顾淑雅,不是背后的人再次追杀来,就不会有如今的这些事。
窗外惊起寒鸦,振翅声裹着三年前未下完的那场雨。
落在两人之间将明将灭的灰烬里。
“我早就见过你,不是错觉,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