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竹眠第一次遇见云成玉,是在十三岁那年。
当时为了挣钱,她偷偷到千机阁接了一单,任务没有明说,只让到南仙州乌逢的云家,赏金高达五十万灵石,要求修为至少在元婴初期,且对符阵有一定的了解。
若是精通符阵,那修为要求可再降低一些。
乌竹眠看了看自己元婴大圆满的修为,自信接单,只不过师父和大师兄都告诉她,在外要低调,不要随便暴露自己的修为。
一个十三岁的元婴大圆满,实在是太过罕见,千年难得一遇,放在任何一个宗门,或者仙门世家,都是全力托举的天才。
接这单的人一共有三十几个,乌竹眠将自己的修为隐藏到了金丹中期,可她精通符阵,而且小小年纪就是金丹中期,绝对是个天才。
云家家主便选中了她,跟另外两人一起,组成了三人小队。
任务对他们来说不算难,只需要到乌逢离火境中取出朱颜果。
当时乌竹眠听另外两人说,这朱颜果,云家家主是为他大儿子云成玉求的。
他天生灵骨,本应是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却身中紫血莲毒,连门都不能出,一直卧病在床,至今已有十六年。
乌竹眠听师父说过,她是天生神骨,二师姐是天生妖魄,而乌逢云家的云成玉是天生灵骨,佛桑的佛子不渡是天生佛骨,魔族的魔君是天生魔髓。
当时她年纪尚小,对什么都很感兴趣,在云家休整时,便偷偷翻了人家的墙,想去看看灵骨和神骨有什么不同。
于是,十三岁的乌竹眠避开人群,翻过高墙,就看见了十六岁的云成玉。
当时已是初春,天气转暖,而病怏怏的云成玉却还裹着雪貂裘,靠在竹榻上,细碎的光斑透过紫藤花架,落在他苍白如玉的手背上,像撒了一把会发光的珍珠。
茶炉子在廊下咕嘟作响,混着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清响。
乌竹眠还没探头,就先听见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趴在墙头,乍一眼看去,云成玉就像是春日里将化的薄冰,稍用力些,便会碎掉似的。
他宛如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像,肌肤是终年不见天日的冷白,薄得能窥见淡青脉络,眉骨高,衬得眼窝深邃,瞳色却极浅——像是将琉璃浸在水中,泛着幽冷的灰青色。
鼻梁如雪岭孤峭,下颌线条收得极利落,偏偏耳垂缀着一粒朱砂痣,恍若溅落的血痕。
明明才十六岁,却已生了一张动人心魄的美人脸。
凭良心说,云成玉真的是十三岁的乌竹眠见过最好看的人,当然,二师姐不能算,二师姐是最好看的妖。
与此同时,一道目光隔着紫藤花架,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她身上。
倚靠在竹榻上的云成玉刚咳过一阵,此刻喉间还泛着腥甜,就忽然察觉到高墙那边有了细微的动静。
他抬眼望去,就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干脆利落地往墙头上爬。
白嫩的脸上还有软软的婴儿肥,乌黑的眼睛又圆又亮,藏着蓬勃的野性和生命力,看起来像一只可爱的小兽。
随着动作,身上雾紫色的裙裾翻飞如蝶翼,色彩比花架上的紫藤花还要明艳,腰间缀着银铃的丝绦,发出细碎的响,
两人对上了眼神。
春日的风穿过紫藤花架,吹开一片朦胧的花影。
“小姑娘。”云成玉平时难得见到外人,见这小姑娘又生得讨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懒洋洋地说道:“你这眼神,倒比饿了三日的狸奴还要馋,怎么?我这脸是能兑成灵石,还是能腌成酱菜?劝你擦擦口水,仔细脚下,当心一头栽进池子里。”
乌竹眠:?
哑药多少钱一包来着?
不对,这人怎么这么自恋?
说实话,年少的乌竹眠也算得上是个非常喜欢看脸的颜狗,而且师门里个个都长得好看极了,真是赏心悦目极了,她每天都过得非常舒心。
直到遇上了三师兄云成玉,好好一个美人,偏偏长了一张嘴。
还又自恋,又欠揍。
一开始云成玉说要教乌竹眠下棋,她第一次学,走一步想半天,拿着棋子思考,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脸上时,他就会忽然倾身凑近,嗓音带笑:“阿眠,再盯下去,师兄的脸皮怕是要被你灼出洞来,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怎么到了你这里,反而成了‘观棋失魂呆头鹅’了?”
棋盘都被乌竹眠拍烂了几十副。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的大师兄强行制止了这项浪费钱的活动。
还有一次偶然撞见云成玉月下练剑,乌竹眠是真的好奇,这三师兄整天都病怏怏的,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主动练剑,实在是难得。
她坐在树上看了好一会儿,就忽见他挽了个剑花,飞身掠来,用剑尖挑起她的发带,压低嗓音,故作神秘地说道:“看了半天不累?早知你爱看皮囊,师兄就该在脸上提首诗,收你十块灵石观瞻一回,不过——传闻盯着美玉看久了会化作石头,师妹你怕是危险了。”
最后师兄妹打了惊天动地的一架。
匆匆赶来的大师兄忙把不省心的师弟拽回去。
二师姐则把愤怒的师妹提溜回了屋,她还在一本正经地交涉:“二师姐,你松开我,我今天必然要把三师兄打成猪头,然后把他绑在镜子前照个十天十夜!”
托云成玉的福,乌竹眠算是逐渐对美人的脸免疫了。
偏偏三师兄还对此自夸:“阿眠可是通过了师兄的美色考验,以后无论花花世界里有什么,就都不用怕了。”
乌竹眠表示呵呵,并且想给他两棒槌。
不过她一直知道,三师兄其实并不只是一个自恋又嘴毒的人,看着苍白病弱,没什么威胁,实则论心狠和计谋,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云成瑜说三师兄死了,乌竹眠却不相信的原因之一。
当然,三师兄虽然能算计,但却极其护短,狠心对待的,都是外人,以及……他自己。
想起这些回忆,乌竹眠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拿着且慢,从草地上站起身,拍干净裙上的尘土和草屑,对李小楼说道:“走吧,师妹,去药王谷。”
李小楼点点头,催促道:“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