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竹眠朝外看时,云苓已经用自己纤瘦的身躯支撑起了青岚,缓缓向山洞移动,青岚比她想象中要轻许多,仿佛他的身体有一部分仍是木质的中空结构。
“阿竹。”云苓还不忘转头唤她,声音有些焦急:“快过来,我们到山洞里躲一躲。”
乌竹眠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贸然出手,而且现在的林无愆只是元婴初期的修为,对她来说一只手就能摁死,便点了点头:“来了。”
她走过去,搭了一把手,扶着青岚一起躲进了山洞中。
他们刚躲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药王林无愆闭上眼睛,似乎在嗅闻空气里的味道,阴恻恻地说道:“看来你还有同伙……不对,没有妖气,是普通人?”
他嗤笑道:“你想挟持普通人来威胁我?可惜你想错了,大道无情,凡人不过是蝼蚁,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青岚做了两个深呼吸,刚才喝了水囊里的水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好了许多,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听见林无愆,他冷笑一声,故意拖延时间道:“林无愆,你自诩医者仁心,却视犯人为草芥,你怎么好意思的?”
林无愆却不恼不怒,还满口仁义道德:“百年对我们修士来说,不过一瞬,对他们来说,却是一生,他们与蝼蚁无异,与其苦命地活着,不如早日被我超度!”
洞内,青岚浑身紧绷,乌竹眠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他的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了树皮般的纹路,手指末端开始延长如枝条。
他正在准备战斗。
而一旁的云苓也一脸紧张,手放在竹篓里,似乎在掏什么什么东西,还用口型对两人说道:“等我信号。”
“好了,你不要再挣扎了,把树心给我,你还能少受一些罪。”
“你的树心很有用,能用来救更多的人,你应该对此感到庆幸。”
洞外的林无愆越走越近,距离洞口仅有几步之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苓猛地将粉末撒向洞外,粉末接触空气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闪光和浓烟,乌竹眠瞅准时机,朝外释放了一道凌厉。
林无愆没有料到这一手,发出一声怒吼,暂时失去了方向感。
跑!
云苓拉着乌竹眠和青岚,跟灵活的小鹿一样,猛地冲出了山洞,向森林更深处跑去。
别看她才十七岁,却已经有近十年的采药经验了,对却谷的熟悉程度非常人能比,带着两人七转八绕,很快就将林无愆甩在了身后。
身后传来林无愆愤怒的咒骂声和法术爆炸的轰鸣,青岚边跑边不可思议地看着云苓:\"那是什么?\"
“我阿娘买的眩目散。”云苓也有些懵,气喘吁吁地回答:“本来是用来驱赶野兽的,我也没有想到,这眩目散居然有这么大威力……”
青岚反手将云苓拉到一棵巨大的古树后,急促地说道:“我身上有伤,他还会循着味道追上来的,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青岚没有回答,而是将手按在古树上,闭上眼睛低声念诵着什么,树木开始发出柔和的绿光,树皮表面浮现出与青岚瞳孔中相似的金色纹路。
下一秒,整片森林仿佛突然苏醒了,树木的枝条开始伸展,藤蔓如活物般蠕动,地面微微震颤,远处传来林无愆惊讶的声音,随即是树枝抽打的声响。
乌竹眠倒不意外,毕竟扶桑神树是百木之首。
云苓却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差点要从喉咙跳出来,不过她身边的青岚却渐渐脱力般滑坐在地,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暂时……安全了……你们快下山……”
青岚气若游丝的开口,眼中的金光黯淡下来:“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可能要……”
他的话没能说完,身体突然开始发光,轮廓变得模糊,在云苓惊恐的注视下,他的人类形态逐渐消散,最终化为一株约半人高的小树苗,看起来跟普通的树苗没什么两样。
“青……青岚?”云苓颤抖着触碰树干,能感受到微弱的脉动。
远处,林无愆的怒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愤怒。
云苓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坚定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抱起这株奇特的树苗,对一旁的乌竹眠快速说道:“阿竹,我们快走吧!”
乌竹眠应了一声,跟在云苓身后往山下走。
夜色渐浓,暮光一寸寸沉了下来。
起初是群青,继而转变为深靛色,最后凝作了铁锈般的赭黑,远处的山脊线渐渐模糊,仿佛被谁用秃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林间的雾气开始游动,先是贴着地皮爬行,继而攀上树干,末了竟悬在半空,形成一片迷蒙的纱帐。
如果不是云苓对这座山很熟悉,换一个人来,恐怕早就迷路了。
月光如霜,山风穿过枯枝,发出细微的脆响,偶尔有夜鸟啼叫,声音刺破寂静,却又转瞬被更大的寂静吞没,岩石的轮廓渐渐融化在暮色里,只余下模糊的剪影,像是蹲伏的巨兽。
云苓性子要强,一直抱着小树苗不松手,碎碎念道:“放心放心,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一阵风吹来,小树苗上的叶子晃了晃,似乎在回应她。
走到后面的乌竹眠听到了什么动静,脚步一顿,转头朝某个方向看去。
没听见脚步声的云苓转头,有些气喘地问道:“阿竹,怎么了?”
乌竹眠没说话,眼神一变,猛地转身,大步朝那个方向跑去,抬手拨开如绒毯般垂落的藤蔓,看见了昏迷在地上的人。
霜色的月光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照得他好似一尊精致漂亮的玉像。
“……三师兄。”
乌竹眠确实没想到,三师兄竟然也被拉进幻境里了,那想来林繁漪和药王谷其他的人可能也在。
“你认识他?”
跟过来的云苓好奇地探脑袋,见地上躺着的人长得跟谪仙似的,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嗯。”乌竹眠放下背上的竹篓,毫不费力地将云成玉背了起来,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提竹篓,点头道:“我兄长。”
她背着一个人,却如履平地,云成玉的脑袋靠在她的肩头,露出一小半玉白的脸,每一根眉毛都生得恰到好处,睫毛又长又密,墨色长发垂落,贴在她的脸侧,凉凉的。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胸前没有丝毫起伏,也没有一点呼吸的声音,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云苓一愣,将一闪而过的古怪抛之脑后:“啊?”
她奇怪道:“不对呀,你家中不是只有你和你阿爹吗?”
乌竹眠面不改色地否认:“我兄长不是在村里长大的,从小就在外读书,你没见过也正常。”
“啊……”云苓挠挠头:“原来这样嘛……”
她倒也没多想,有些兴奋地说道:“不过你兄长长得可真好看啊!看起来确实像个读书人!他有考取功名吗?”
对于凡人来说,没有仙缘,无法踏上修士之途,那这读书做官,便是另一条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道路了。
乌竹眠语气淡定:“没,他嘴太欠了,怕是与功名无缘。”
这回答让云苓沉默了,她想不明白,嘴欠跟功名到底有什么联系。
不过她倒也没再多问什么,只是专心地看着前面的路,毕竟天色已晚,晚上的深山很危险,有不少野兽出没,她必须小心带路。
好在她们运气不错,过了半个时辰,就走出了深山,远远看见了村子的轮廓。
“到了到了。”云苓开心地说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看来咱们运气还是挺不错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