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魇怪结界,都是魇怪吞噬怨念和煞气,将周围一切都困在其中,而青岚不同,他的真身是扶桑神树,哪怕只剩一截断木,一息尚存,灵识也永不消失。
而且他之前从神骨中得到了力量,滋养他干枯的脉络纹理,让他不至于被紫血莲毒吞噬。
这十七年里,他反将魇怪困在自己体内,不受对方的威胁,能任意打开幻境,只要能打破药王谷禁地的禁制封印,他就能跟着乌竹眠离开。
之前他本想将林无愆困于结界,杀掉他报仇,没成想却被他给逃脱了。
两人从幻境抽离,回到了禁地的血池旁,冰棺里的神骨和灵骨已经不见了,大概率是被林无愆给带走了。
乌竹眠用传音石找到了李小楼,她运气不错,被林无愆和林繁漪威胁,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了禁地,但他们被拉入了结界,她则趁机躲了起来。
那些长老的修为不及林无愆,发现不了她的藏身之所。
“小师姐。”一看见乌竹眠,李小楼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大声告状:“药王那个老匹夫,逼我吞了一颗噬心丹!还说什么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心脏就会被蛊虫一点点啃食干净!”
乌竹眠将指尖点在她眉心,灵力在她体内游走一圈,一边查看,一边说道:“无事,等会儿给你整点解药就行。”
李小楼倒是不怎么担心,她看向陌生的青岚,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乌竹眠便把事情大致跟她说了一遍,她瞪圆了眼睛,恨得牙齿都痒了,怒斥道:“林无愆……林繁漪……这两父女可真不是东西!”
“云家曾对林无愆有恩,不然他早就死了,而且这么多年来,看病又不是没给他诊金,他竟然觊觎三师兄的灵骨,还……还生剥了出来……”
李小楼心中气急了,看了看青岚,继续说道:“而且修真者之事,从不该祸及凡人,他竟然滥杀无辜!枉他还敢自称医者仁心!”
青岚露出了一个黯淡的笑。
乌竹眠摸了摸李小楼的头,觉得她气得头发都快立起来了,安抚道:“别生气了,到时候咱们找到他,好好报这个仇。”
李小楼狠狠点头:“嗯!”
林无愆已经不在药王谷,那她们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不过眼下,还是先帮青岚寻找云苓的转世。
*
两日后,南仙州,燕安城。
青岚跟着乌竹眠和李小楼,踏过人间烟火,来到这座繁华的城池。
街市喧嚣,行人如织,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马蹄踏过青石板的清脆声响,全都鲜活地撞进耳中。
青岚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真切地走在人间了,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有些不自在。
乌竹眠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她就在前面。”
三人停在了一座朱门大宅前,门匾上烫金的“林府”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府内隐约传来琴声,清越悠扬,像是春风拂过新柳。
乌竹眠抬手,指尖轻轻一划,一道无形的屏障便悄然散去,三人如一阵风般穿过庭院,无人察觉。
后花园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的少女正倚在亭栏边,低头逗弄着池中的锦鲤,她穿着鹅黄色的衫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青岚的呼吸一滞。
是云苓,却又不是云苓。
这一世的她,肌肤莹润如雪,指尖纤纤如玉,没有半点前世的影子,无忧无虑,像是从未经历过风雨的三月春花,只是眼睛里依旧盛着明媚的光。
“阿姐!”她忽然转头,朝远处招手,声音清脆如铃:“你快来看,这条鱼好胖啊!”
不远处,一个年长些的少女笑着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块糕点,宠溺地塞进她嘴里:“慢点吃,别噎着。”
青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乌竹眠侧眸看他:“要过去吗?”
他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宛若释然:“这一世的她,过得很好。”
就在此时,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恰好与青岚四目相对。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少女微微怔住。
这个素未谋面的青衣男子,眉目如画,带着浅浅的笑意,却似化不开的怀念和哀伤,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他的眼神太过复杂,像是穿越了漫长岁月才终于找到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这位公子……”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下意识地往这边走了几步,绣鞋踩碎一地落花,迟疑着开口:“我们……可曾见过?”
她总觉得这个男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息,让她既想靠近又莫名心酸。
青岚的呼吸微微一滞。
乌竹眠眸光微动,即便记忆全无,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却骗不了人。
“小姐说笑了。”青岚勉强勾起一个微笑,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一场梦,否认道:“我们……并未见过。”
“灵儿!”远处传来呼唤,少女的阿姐快步走过来,将她挡在身后,神色警惕:“你们三位是?”
乌竹眠从容行礼:“路过贵府,被园中景致吸引,冒昧打扰了。”
李小楼赶紧跟着点了点头
见她们这般淡定,少女阿姐不由得将信将疑,只是一转头,却看见自家妹妹仍怔怔望着那青衣男子,不由皱眉:\"灵儿?\"
“啊!”少女如梦初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阿姐,我觉得,这位公子……好像画里的人啊,而且我好像……梦到过一样……”
少女阿姐忍不住扶额。
而青岚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多年前,他刚恢复时,云苓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他的模样和她梦中一模一样,如今轮回转世,她竟再次说出了相似的话。
“小姐认错人了。”他垂下眼帘,落花飘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下该告辞了。”
转身时,他听见少女急急唤道:“公子等一下!”
一支芍药绢花被塞进了他手中。
“府上花朝节备的小玩意儿。”少女眉眼弯弯,却不知为何眼眶发红:“公子若得闲.,明日可来看花神游街。”
绢花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青岚想起很久以前,云苓也是这样,总爱往他怀里塞些山间采来的野花。
乌竹眠看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道:“她灵魂深处记得你。”
李小楼有些着急,又有些不解:“你不想她记起你吗?若想让她记起前世……”
青岚握紧那支绢花,花茎上的细刺扎进掌心,他摇了摇头,轻轻打断了她的话:“这一世的她,过得很好。”
没有颠沛流离,没有病痛缠身,没有生离死别。
父母疼爱,长姐宠溺,锦衣玉食,平安喜乐。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人生。
而且,她已经不是云苓了。
青岚最后望了一眼眼前的亭台水榭:“我们走吧。”
三人走出林府,阳光落在青岚的肩上,温暖得几乎让他恍惚。
乌竹眠继续问道:“现在,你想去哪里?”
青岚望着远处的天际,低声道:“我想回家,还想……回到幻境。”
他想回到碧海的孤岛上,那是他的故土。
他想回到幻境,那里有他的云苓。
李小楼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乌竹眠也没有劝,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抬手,灵力破开虚空,带着他离开了这喧嚣的人间。
又过了三日,在青岚的指引下,三人很顺利地找到了扶桑神树生长的孤岛,这座孤岛行踪不定,有缘才能得见,当初乌竹眠不仅找到了孤岛,还得见小师兄千山化形,确实是天大的机缘和缘分。
海风轻拂,碧波荡漾,鸥鸟翔集,白沙如雪,十几株扶桑神树安静地生长着,树干大都需百人合抱,树冠高耸入云,还有金乌栖息在枝叶间。
李小楼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有些兴奋地在沙滩上奔跑。
青岚将自己的断木埋回了地下,他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霞光漫天,云层被染成金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说过,林无愆是我们共同的仇人,我将当年之事告诉你,你会杀了他。”
乌竹眠站在青岚身侧,紫衣猎猎,眸光清冷如刃:“没错。”
“那便多谢你了。”青岚轻轻笑了一声,有些释然:“云苓的转世过得很好,父母疼爱,长姐宠溺,无忧无虑,我很开心。”
“可幻境里的她,才是我的云苓。”青岚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淡青色的灵光,光芒里映照出一座小小的山谷,溪水潺潺,花树摇曳,一个素衣少女坐在树下,眉眼灵动。
那是他记忆里的云苓,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年岁,永远不会老去,也永远不会离开他。
青岚的眸光很温柔:“我想留在这里。”
乌竹眠注视着他,眼神深邃如渊,半晌,她才点了点头:“好。”
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道凌厉的剑光,刹那间贯穿青岚的胸口,不过不是伤害他,而是斩断了他体内与魇怪最后的联系。
黑气嘶吼着被剑气绞碎,化作灰烬消散在风中。
青岚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但很快,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这十七年来,他虽然困住了魇怪,但对方的侵蚀也让他日夜煎熬。
而此刻,他终于彻底自由了。
乌竹眠放下手,说道:“不过幻境终究是幻境,你比谁都清楚。”
青岚笑了笑。
看出他的执着,乌竹眠也没再劝:“这座岛是你的故土,你根系仍在,足以支撑幻境不散,如果这是你所求……那便好好守着你的梦吧。”
对他来说,或许梦,才是真。
望着她的背影,青岚这才想到什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段时间里,除了见云苓转世时他化作了人形,其它时候都是保持着断木的姿态,毕竟他树心已毁,伤得不轻,还要压制体内的魇怪,要维持人形很不容易。
乌竹眠轻声一笑,应道:“乌竹眠。”
“谢谢你,十七年前唤醒了我的残魂。”
听见这三个字,青岚缓缓睁大了眼睛:“你……”
他有很多想说的,不过出口却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乌竹眠侧眸看向远方,瞳孔雪亮,如一捧剑光,在天际尽头,隐约有乌云翻涌。
“我还有未找到的人,未斩尽的魇,未清算的债。”
青岚愣愣地看着乌竹眠,释然地祝愿:“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
等到两人离去,青岚独自站在海边,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周身泛起柔和的青光,下一刻,他的身影渐渐淡去,融入了这座孤岛的幻境之中。
在那里,有永不凋零的花,有清澈见底的溪,还有……他的云苓。*
青岚缓缓睁开眼,云苓已经将红薯烤好了,焦褐色的外皮,缝隙里渗出金灿灿的糖浆,剥开时烫得左手倒右手,呵着气吹指尖,却舍不得放下。
她掰了一半,橙红的薯肉蓬松如云,热气裹挟着甜香喷涌而出,内里绵密如沙,边缘还黏连着几缕糖丝,拉出细长的金线。
“来。”云苓将烤红薯递给青岚,笑吟吟地说道:“尝尝,可好吃了。”
说着,她将另一半烤红薯往旁边递:“来,阿竹……”
按理来说,外来者离开后,除了青岚外,幻境中的人不会记得她。
青岚手一颤,抬头去看云苓。
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她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有些茫然:“噫?”
云苓咬了一口红薯,细细咀嚼了一会儿,叹息道:“阿竹是我们村的姑娘,只不过她失踪了,她阿爹一直在找她。”
闻言,青岚缓缓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