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是吴长风救下的孀居妇人。
她没了丈夫后,差点被小叔子欺辱,好不容易逃脱,去找婆母做主,结果被小叔子反咬一口,说她勾引。
婆母自然是向着儿子的,说她不守妇道,要将她沉塘。
正巧吴长风经过,查出了事情的真相,还了她公道。
他还帮她脱离了婆家,让她在知州府当厨娘,有了栖身之地。
如今有机会回报吴长风,她自然是愿意的,连忙眨眼。
祁宴舟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给厨娘解了穴道。
厨娘警惕了一下四周后,问道:“公子需要我做什么?”
祁宴舟看着躺在地上的官兵,说道:“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能做到吗?”
“能!”
“说说看。”
“杀了,煮了,喂野狗。”
厨娘的祖籍是临州,家里以杀牛宰羊为生。
有次邻国来犯,破了城,杀了很多人,家人都死了,她被塞在灶堂里躲过一劫。
后来逃难来了宁州城,嫁人之前都以杀猪为生。
她见过血腥的屠杀,也会使刀,杀作恶的官兵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祁宴舟听完厨娘的解释,点了点头,“他就交给你了,我去见吴大人,帮他脱离困境。”
说完,他将官兵的衣裳剥了下来,然后用药水湿敷脸上的易容膏。
当厨娘收拾官兵的时候,他易容成了官兵。
他提着装有夜宵的食盒离开,去了书房。
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书房门口,祁宴舟被值守的官兵拦了下来。
对方一边检查食盒,一边问道:“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
祁宴舟听过官兵嘟囔,模仿他的声音说道:“去了趟茅房。”
八分像的声音,并没有引起怀疑。
“懒驴上磨屎尿多!”
值守的官差打趣完,盖上食盒的盖子,“进去吧,你耽搁了时间,估计里面那位又得发脾气了。”
祁宴舟没有回应,推门而入。
他调查过,吴长风因被监视,吃夜宵的时候是不能关门的。
但给他送宵夜的官兵,得等在屋内,待他吃完后,才能收拾碗筷离开。
如此一来,正好给了他和吴长风接触的机会。
祁宴舟刚把食盒放在桌案上,就被吴成风骂了,“你的腿被狗吃了吗?今天怎么来得晚了一炷香?”
往常,官兵都是任由他骂,不搭理他。
祁宴舟也一样。只不过他在摆放夜宵的时候,用手指沾了茶水,写下一个名字。
祁宴舟。
确定吴长风看到后,他“不小心”碰翻茶杯,掩盖了铿锵有力的三个字。
吴长风激动得大骂:“你是猪吗?放个碗都能弄倒杯子,蠢得没边了,赶紧滚到我身后,给我捏肩捶背!”
他在心里泪流满面。
祁公子,你可千万别怪我。
我也不想骂得难听,可我越骂,看守的人就越嫌我烦,越无视我。
不被盯着,我才能和你通消息!
祁宴舟看懂了吴长风骂人的目的,走到他身后蹲下,给他捏肩。
“吴大人,我是祁宴舟的手下,主子派我来见您,接下来,我们长话短说,只聊重点。”
吴长风冷哼,“好好干,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虽然有点贪财,但贪的都是官员对他的孝敬。
对百姓来说,他不是青天大老爷,却算得上好官。
他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不想宁州城被苏成宗那个蠢货给毁了!
吴长风是个聪明人,祁宴舟提的问题,他都巧妙地用骂骂咧咧的话回了。
需要他主动说的地方,就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告知。
一刻钟后,祁宴舟得到了有用的消息,以及吴长风的两千亲兵。
吴长风终于将消息和兵马送出去了,差点感激涕零。
“若是可能,请暗中拿下苏成宗和他的人,尽量让百姓少遭罪,吴长风先谢为敬。”
低声说完,他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祁宴舟保证道:“主子爱民惜民,请吴大人放心。”
“放心放心,我当然放心。”
说完,他再次大骂。
“不过是说你几句,你想捏死我呀!”
话音刚落,他就将没喝完的猪骨汤砸了祁宴舟的衣袍上。
“没用的东西,赶紧收拾干净,滚滚滚!”
祁宴舟并没有被砸伤,只是衣裳被汤弄湿了,汤碗也摔碎了。
他收拾碎碗时,吴长风不解气地继续骂。
“晦气玩意,越看越心烦,这几天别再让我见到你!”
祁宴舟收拾好碎碗,提着食盒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官差都在笑他。
之前检查食盒的人说道:“你这几日就别来了,惹吴大人生气的后果,我可承担不起。”
说着,还嫌弃地为我手掩住鼻子。
好似祁宴舟身上被泼的不是汤汁,而是粪水。
祁宴舟让吴长风演这么一出戏,为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算他易容的这人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察觉。
“属下知道了。”
说完,他就拎着食盒回了厨房。
厨娘已经将官兵解决了,锅里熬着碎骨头汤。
见到祁宴舟,她急忙问道:“吴大人还好吗?”
“吴大人除了没自由,一切都好。”
“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安心等着,危机很快就会解除。”
“好,谢谢公子。”
厨娘跪下来,朝祁宴舟磕了一个响头。
“起来吧,做事小心些,别被人发现端倪,我走了。”
“公子慢走。”
祁宴舟顶着官差的脸,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知州府。
遇到有人询问他这么晚出去干什么?
他就说吴长风不想看到他,他先暂避,以免惹他不高兴,影响将军的大计。
没人怀疑什么,因为没人在乎是不是真的。
等将军大业有成,少一个人领功也挺好。
祁宴舟离开知州府没多久,厨娘就提着两桶骨头汤,从后门出去,喂了野狗。
***
万福寺。
湖心岛,正屋。
苏成宗坐在主位上,让苏雪蓉将她和孙楚之间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虽然他知道孙楚救人没错,但他有种所有物被人触碰的愤怒。
“怎么偏偏是孙楚!”
随便换个人,他都能直接杀了。
苏雪蓉讲给苏成宗听的都是事实,没有夸大,只隐瞒了杀他的计划。
她早就知道街头巷尾的流言有多难听。
于是揪了下自己的大腿,双眸泛起水光,看起来好不可怜。
“爹,女儿不想流言蜚语影响到您的大计,愿意嫁给孙楚为妻。”
说完,她跪在地上,以头贴地。
“求爹成全!”
苏雪蓉是苏成宗从小培养的玩物,从没想过将她嫁人。
毕竟她身体不好,活不了几年,刚好可以留在家里给他逗闷。
“蓉儿,你别理会那些流言,爹很快就会解决。”
苏雪蓉猜到了这个结果。
她直起身,不顾地板的寒凉,瘫坐在上面,豆大的眼珠往下滚落。
“爹,女儿长了耳朵,顶着脑袋,也有心,做不到不听不想不难受。”
哽咽的声音落在苏成宗耳里,让他心疼得不行。
“蓉儿快别哭了,眼睛哭肿了会难受。”
这话让苏雪蓉恶心不已。
苏成宗不是在关心她,而是她哭肿了眼睛之后,就和徐娘子不像了!
她拿出帕子,擦掉眼角的泪,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爹,流言已经满城皆言,是压不下去的,若您不想女儿每次出门都会被指指点点,就让孙公子娶了女儿吧。”
“女儿知道他非良人,也清楚他好男色,但父亲需要他替您的大业提供银子,可他并不老实,女儿愿意替父亲看着他。”
“所有人都知道女儿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如今这局面,女儿比庶姐更适合嫁给孙公子,也能借此彰显爹对他的重视。”
苏雪蓉说得有理有据,苏成宗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冷哼一声,眸底满是不屑。
“不过是低贱的商人,能成为本将军的女婿,已是他祖上烧了高香,将哪个儿女嫁给他都是他的福气!”
苏雪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爹,您这话就说错了,在乱世,最重要的便是银子。您对孙公子不用心,多得是人愿意对他用心。”
这话犹如一记闷棍,让自负的苏成宗清醒过来。
他的确太过轻视了孙楚一些。
就算要卸磨杀驴,也得等他有了苏家血脉的孩子再说!
他将苏雪蓉从地上扶了起来。
“蓉儿,你有心疾,没办法给孙楚生孩子,你的庶姐更适合嫁给他。”
“那女儿便同庶姐一起嫁了吧,父亲也不想女儿活不下去吧?”
苏雪蓉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眼神却非常坚定。
她的表情让苏成宗有些恍惚,好似看到了爱而不得的徐娘子。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好,听你的。”
话音刚落,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鬼话。
“蓉儿……”
苏雪蓉立刻抓住苏成宗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阻止他将反悔的话说出口。
“爹,女儿也不想离开你,所以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爹,以咱们家的门楣,完全可以给女儿招婿。如此一来,不仅孙公子在您的眼皮底下,女儿也能一直孝敬您!”
听到这话,苏成宗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
“蓉儿,你这主意可太好了!”
苏雪蓉的眉眼染上笑意,“能替爹分忧,是女儿的荣幸。”
说完,她提醒道:“爹,招孙公子为婿这事,宜早不宜迟,能在三五天之内定下来,最好不过。”
苏成宗蹙眉,“这么急?”
“如今流言最盛,成婚的时机正好,也能避免夜长梦多。”
“可是三五天的时间也太短了,婚礼都来不及准备,爹怎么能随随便便将你嫁了。”
“爹,如今宁州城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办事方便,婚期再短,也来得及。而且你还能借着女儿成婚的机会,铲除异己!”
苏雪蓉的话,再次说到了苏成宗的心坎了。
“你让爹想想,明日给你答复。”
说完,他站起身,“很晚了,早点休息,明早回家。”
“女儿遵命,恭送爹!”
苏成宗离开万福寺后,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要想想。
而是直接去了千金赌坊。
还没到宵禁的时候,赌坊的客人还挺多。
大家看到苏成宗带着官兵进来,顿时吓得不轻。
就连台上跳舞的舞姬,都停止了动作,脸上浮现惶恐。
如今,孙楚和苏雪蓉的流言满天飞。
苏成宗直接带兵上门,怕是来替女儿讨公道的!
管事的连忙迎上来,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苏将军大驾光临快请进,东家马上就来,您是入场玩会?还是上雅间坐会?”
“上雅间。”
“好嘞,请您随草民来。”
苏成宗让亲兵守在赌坊外,带了两个心腹上楼。
到二楼时,他刚好和从四楼下来的孙楚碰了个正着。
“岳父这么晚过来找小婿,是有什么急事吗?”
“进包厢说。”
“好,岳父这边请。”
管事的没有跟上去,“东家,我去沏茶。”
孙楚应了一声,“沏最好的茶,再准备一些点心。”
“是,东家。”
到了包厢门口,苏成宗让心腹在门外候着。
进门后,他一脚将孙楚踢翻在地。
“谁给你的狗胆,轻薄本将军的女儿!”
孙楚在苏成宗抬脚的时候,避开了一些,并没有受伤。
他从地上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苏成宗。
“小婿知道岳父将苏小姐视为掌上明珠,以为您会更在意她的性命,所以几经犹豫,还是将命悬一线的她给救了。
没想到岳父更在意苏小姐的名声,是小婿做错了,在此郑重地道歉,请岳父见谅!小婿不能见死不救,若岳父觉得小婿做错了,小婿认错。”
说完,他朝着苏成宗深深鞠了一躬。
“以后若再遇到苏小姐发病,小婿会见死不救,请岳父放心。”
苏成宗:“……”
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孙楚不应该提出补偿,并迎娶蓉儿吗?
他有些下不来台,轻咳一声缓解尴尬。
“孙楚,本将军不是说你救蓉儿做错了,而是说你应该注意场合,蓉儿的命当然比名声重要!”
孙楚直起身,“原来是小婿理解错了,以后一定注意。”
说完,他问道:“岳父是为小婿和苏小姐的流言而来的吧?”
苏成宗点了下头,“坐下聊。”
孙楚在他的对面坐下后,主动说道:“岳父,流言的事,我下午已经知道了,之所以没去苏府,是因为我觉得我没做错,还请见谅。”
“你本来也没做错,无妨。”
苏成宗刚说完,包厢的门就被敲响。
“苏将军,东家,小人送茶点过来了。”
“进来吧。”
管事给两人倒好茶后,识趣地离开了包厢。
苏成宗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孙楚,如今蓉儿被议论得很难听,你是男人,得担起责任来。”
“岳父请说,需要小婿做什么?”
“如今,只有你尽快娶了蓉儿,才能将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
孙楚没想到苏雪蓉这么快就说服苏成宗了。
他以断袖的理由推拒了一会后,在苏成宗的强制要求下,同意娶苏雪蓉为正妻。
至于之前谈好的庶子和庶女,也会让他收入房中。
反正是演戏,他无所谓。
但苏成宗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他将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什么?让我入赘?”
虽然成婚是假的,但他不接受入赘!
而且身处苏府,会难以脱身。
苏成宗一巴掌拍在桌上,杯子里的茶水都被震出来一些。
“怎么,让你入赘将军府,还亏待你了?”
“苏将军,这不是亏待的问题,是男人尊严的问题,我不接受入赘。”
苏成宗抽出腰间的刀,横在了孙楚缠着纱布的脖颈上。
“不接受就得死。”
“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苏将军动手吧。”
孙楚已经反应过来了,入赘的事,应该是苏雪蓉提的。
为的是让苏成宗同意这桩婚事。
只要苏成宗同意了,来找他提了,就算他拒绝入赘,这婚事也能成!
苏成宗看着视死如归的孙楚,气得拿刀的手都在抖。
但他不能杀孙楚,便将刀放下了。
“这样吧,你们在苏府拜堂,礼成之后再离开,蓉儿身体不好,成婚后,她待在苏府的时间会更多。”
言外之意,成婚只是做给百姓看的,用来平息流言。
“好,听岳丈的。”
“三日后下聘,五日后成婚,你去置办一个大宅子,将其布置一下,繁文缛节能省就省,不能省的我会安排,你出银子,听命就行。”
孙楚爽快地答应,“行。”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婚礼的细节,孙楚都很配合。
他还拿了一万两银票出来,让其采买婚礼所需的物件。
所以,苏成宗离开时,心情愉悦。
***
叶初棠看到祁宴舟的传来的信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孙楚的牺牲还挺大的,若成功拿下苏成宗,给他算一分。替苏雪蓉看诊的事,我应下了,告诉阿舟一声。”
南骁恭敬地应下,“是,夫人。”
“书信上写的婚期是在五日后,如今已过了一日,那就是四日,我们明日出发,能在大后日赶到宁州城,马将军的军队何时能到?”
“回夫人,马将军还未来信,最迟晚上会有消息。”
“行,你先给阿舟回信吧。”
叶初棠吃完早饭,带着所有人上山挖草药。
如今已入秋,只要不在正午出门,就不会太热。
闲着也是闲着,做点有意义的事。
南骁写完信之后,没有立刻送出去,想等马维远的信到了,一起送。
结果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等来信件。
他不禁有些着急,借着来找“祁宴舟”,和叶初棠商量。
“夫人,马将军的大军怕是不能在孙公子大婚那日赶过来,该如何是好?”
叶初棠耸了耸肩,“我又没军队,你问我也没用。”
说完,她拍了下南骁的肩膀。
“你要对你的主子有信心,就算没有马维远,也不过是解决苏成宗更麻烦一些,而不是解决不了。”
南骁当然对祁宴舟有信心,只是希望事情能更顺利地被解决。
叶初棠见南骁的眉头都皱成了川字,宽慰了一句。
“有‘鬼盗’在,阿舟不会出事。”
这话犹如定心丸,立刻就让南骁的心落了下来。
“属下这就去给主子回信。”
他说完就离开了村子。
结果没过一会又眉飞色舞地回来了,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信件。
是马维远派人加急送来的。
“夫人,马将军会先带三千先遣部队过来,剩下的一万军队,因人数众多,又要秘密行军,速度会慢一些,最快也得婚礼那日的子时。”
“以阿舟的能力,用几千精兵拖住苏成宗,等援军抵达,不是什么难事。”
南骁也是这么想的,“属下立刻去给主子回信。”
宁州城戒严,且宵禁。
祁宴舟收到南骁传来的消息时,已经是次日早饭后了。
看完信,他彻底放了心,并将婚礼那日的布局,按照可用的兵马数做了细化。
孙楚自从确定好下聘和婚期后,就忙得脚不沾地。
当他得知叶初棠给他加了一分时,有气无力地感慨道:“这婚结得值了!”
“既然值了,就赶紧起来去办三书六聘的事。”
“行行行,我去准备聘礼。”
孙楚准备了最高规格的六十四抬聘礼。
去苏府下聘那日,苏成宗高兴得合不拢嘴。
虽说他得给苏雪蓉准备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当回礼,但他觉得这嫁妆不过是走个过场,很快会回到他的手里。
当日,入夜后。
紧赶慢赶的马维远,带着三千精兵到了宁州城外。
祁宴舟收到消息后,立刻去见了他。
两人没有叙旧,立刻商量拿下苏成宗及其党羽的细节。
商量完之后,祁宴舟向马维远行了个大礼。
“马将军带着部下日夜兼程地赶来帮忙,祁某在此多谢将军!”
马维远扶起祁宴舟,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的命是你救的,道谢就见外了,事成之后,给我的兄弟一点辛苦费就行。”
银子的事,祁宴舟在请马维远帮忙的时候就提了。
“放心,赏金包将士们满意。”
马维远笑着道:“我对祁公子很放心,今晚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