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瞎搞,哪有天不亮通知人来开会的?”
“别提了,哐哐敲门,我这心脏病都要犯了!”
“到底是个外行,想一出是一出,不稳重啊。”
凌晨四点,天微微亮,厂部大楼里就聚了十几个部门的一把手。
他们正抱怨着,一声轻咳打破嘈杂,众人立刻噤声,忙向两边让开一条过道。
年过半百的老厂长陆建设背着手,面色平静的走进来,他目光一扫:
“来了还不赶紧上去,堵在大厅里像话吗?”
说罢,径直上楼,其余人晒晒一笑,赶忙跟上。
二楼会议室,洗漱精神的钟玉林端坐主位,他看着众人依次入场,等陆建设坐下,其他人才纷纷落座,掏出纸笔准备记录。
草!
钟玉林心里骂了一句,这服装厂还真成了老陆家的铁板一块,合着就我一个外人啊。
“开会前,我先说几句关起门来的话。”
众人一愣,随即合上笔记本。
钟玉林端起瓷缸茶杯,吹了吹茶沫,抿上一口。
“听说今晚质检部有职工偷卖成衣,被保卫科上门抓了,李科长,有这事吗?”
“有,钟书记,”被点到名的保卫科李科长站起身,“这人叫顾长安,是被他女朋友李倩红亲自举报的,我们也在他宿舍床底搜出来两包衣服,人就关在仓库,打算天亮送公安。”
“可我听说,是顾长安发现采购专员陆少川用劣质羊毛替代优品羊毛,遭了打击报复,演了一出栽赃嫁祸呢?”
“呃?”
会议室里气氛突然变的安静,一股火药味悄然弥漫。
陆建设面色不变,手指轻敲桌子:“小李,有这回事?”
李科长心头一紧,声音轻颤:“应,应该是谣言……”
钟玉林不语,只是拍拍手掌,就有人拎着两大包走进会议室,放在桌上。
钟玉林又拿出一本进货簿,翻了两页后开口道:
“两个月前,一直供货的内蒙羊毛商,突然换成了豫省的,单价从三块一公斤涨到五块,可能是我外行所以不懂,但豫省不是产粮大省吗?什么时候还产羊毛了?”
钟玉林摇了摇头,站起身将包打开,全是羊毛。
只是其中一包看着就白净松软,且异味少。
而另一包却泛黄、发骚、干毛死毛拧巴成了一坨。
这种鲜明对比,令在场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都带着疑惑。
他钟玉林到底要干什么?!
“这包白的是内蒙羊毛,拧巴的是豫省羊毛。”
钟玉林满脸不解:“我怎么感觉内蒙羊毛甩豫省羊毛十万八千里?可凭什么豫省的进价还敢贵两块?这里面有没有贪污?有没有职务犯罪?”
钟玉林望向陆建设沉下来的脸:“陆厂长,陆少川是您儿子,我不是针对您,但群众向我这个厂党委书记反映情况,我能不管吗?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说话,现在这个结果……”
话音未落,陆建设突然猛拍桌子,怒道:“这个孽障!”
“小钟,你做的对,是我疏于管教,让他敢胆大包天!”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我这就让人把他抓……”
钟玉林摆摆手打断他,笑着说:“不用,我已经派人去了。”
这时,门被推开,四个保卫科小伙押着衣衫不整的陆少川和李倩红进来。
陆少川脖子上还有草莓印,李倩红则穿着他的外套。
“反了!你们凭什么敢抓我!”陆少川还在挣扎怒吼。
“畜生!把嘴闭上!”陆建设吼了一声,他顿时消停。
李倩红不语,只是一味低头默默抽泣掉眼泪。
见此一幕,众人无不一脸震惊,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搞这出先斩后奏,当堂对质,钟玉林是要捅破天啊!
“钟书记,我们在陆少……陆少川家抓到他俩,当时他俩没穿衣服,抱着睡在一张床上。”
“做的很好,小徐,找把椅子坐下旁听。”
“是!”一个保卫科小伙欢喜地应下,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
李科长则惊讶的看着那个人,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叫徐金刚。
是平时科里边缘化的小人物,他竟然敢越过自己听钟书记做事?
李科长心头巨震,突然感觉屁股下的椅子有些晃荡了……
“你这个孽障!”
陆建设抓起桌上的两包羊毛砸在陆少川身上,愤怒一指:
“我这大半辈子清廉名声,都被你这个混账给毁了!”
“难道是我平常给你的钱不够花?不够花你不会张嘴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下作的事情?!”
陆建设抄起茶缸狠地砸过去,只听一声嚎叫,陆少川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钟玉林饶有兴趣地看着,其他人赶忙起身拦住陆建设,直到他气的坐在椅子上大喘气,闹剧才暂告一段落。
陆少川则看着那两包羊毛,心里明白了怎么一回事,立马跪起身。
不解释,也不挣扎。
钟玉林也安慰了两句,旋即又拍了拍手。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车间职工打扮的青年,挺直着腰板迈步走了进来。
“钟书记,陆厂长,各位领导,我就是顾长安。”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同时心里默契得出一个结论。
钟玉林敢为他公然向陆家开炮,难道顾长安有什么神秘背景?
但在场的只有李倩红清楚,他明明就是一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蝼蚁啊!
钟玉林投去一个继续的眼神,顾长安会意深吸口气,尘封的旧记忆涌动。
尽管这是不久才发生的事情,但对于他来说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他缓缓将抽检中劣质羊毛衫又拒绝陆少川给的好处费,再到亲密无间的女友背刺他,联合陆少川做局栽赃等等,都一一说明。
在铁证如山前,任何狡辩都显得没有意义。
其他人对视一眼,然后都默默看向陆建设。
只见这位老厂长撸起袖子,似乎又要再上演一场大义灭亲。
就在这时,许久没说话的钟玉林,端着瓷缸敲敲桌面:
“依我看,这就是一场误会。”
误会?
众人一愣,有些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会议室气氛变的微妙,钟玉林却走到陆少川身边,抓住他的肩膀:
“陆厂长为人大家都清楚,那是公正无私,廉洁奉公,两袖清风啊,试问这样一位优秀的老同志,怎么可能会培养出一位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的孩子?”
“明明就是这个李倩红想攀上凤凰坐高枝,利用手段蛊惑了小陆并栽赃他人博取好感,她,才是罪魁祸首!”
此话一出,在座人纷纷瞪大眼睛,这不纯睁眼说瞎话吗?
但陆建设何等老练,立马品出这是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套路,立刻怒道:
“孽障啊!到这个时候你还要继续受这个贱人蛊惑吗?”
陆少川的肌肉记忆让他瞬间做出跪伏在地的动作,并痛哭道:
“爸,我错了,我不该听她的污蔑好同志……”
这出好戏终于迎来高潮部分,彼此双方的演员都很默契的配合出演。
一直沉默抽泣的李倩红抬起头,指向自己满眼茫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