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殊兰即刻便敛了慌张神色,她笑着出声作答。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阿殊亦读过这三世因果经。”
饶是虞殊兰的回答顾左右而言他,裴寂亦敏锐地察觉到,方才这只小狐狸不经意间皱起的眉头。
可却并非是疑惑之意,而是诧异,甚至更像久存于心底的秘密被旁人窥见般的失神。
他这位王妃身上,确实藏着不少东西,或许真如钦天监所言,身负凤命。
“既今生的遭遇是前世行为的结果,而来生的命运则取决于今生的行为,那王妃以为,今生会与前世有不一样的结局亦或是选择吗?”
虞殊兰见裴寂一副想要刨根问底的意思,她只得同裴寂打起太极。
“阿殊相信,凡事要先尽人事,而后才是听天命。至于结果如何、成败与否,变数重重,一时之间,暂不可论。”
裴寂薄唇微启,似欲再言,却终究半张半合,未曾出声。
虞殊兰忙将盒中糕点取出,岔开话题。
“王爷尝尝小厨房做的点心,这道黑米红豆糕,阿殊曾在闺中时,便常见姨娘做于父亲品尝,许是不同旁的点心甜腻,更合男子口味吧。”
裴寂见虞殊兰先行提及此事,他正好有关于临颍矿山那事的最新进展,要说与王妃听,便提笔落下最后一字。
他平日里从不喜食糕点,但此刻竟鬼使神差地从王妃手中接过这黑米红豆糕。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虞殊兰手上的温度,不由得愣了一瞬。
心中那道原本看似不可能的念想,竟在这细微的触碰间,疯狂滋生。
那捏着糕点的手,似是不听使唤般,将这甜软的东西送入口中。
“如你所料,庄晖这两日将事情摆在明面上,拉拢虞觉民,甚至今日下朝后,已然有了挑衅的意味。而临颍祖宅中,确实出现了几个有身手的陌生面孔。”
虞殊兰闻言问出心中所想,“那王爷准备何时收网?阿殊也好酌情刺激我那父亲。”
原先裴寂曾许她一个承诺,她已想好了事成之后,要如何兑现这承诺了,是而有些迫不及待。
“秋分之后,长公主携金陵侯归京,而中秋之时,西凉王又将派两位王子前来朝贺,王姬更有和亲之意,所以不急,在此之前,扳倒庄晖即可。”
虞殊兰心中咋舌,为何要等如此之久,她不是同裴寂说过,虞觉民是个阴狠的性子吗?
她想得入神,殊不知已然落入裴寂的圈套。
裴寂藏在身后的左手悄然握紧。
西凉王子朝贺一事,尚未传入京中,此事乃是何晋快马加鞭私下告知于他的,绝不会有旁人知晓。
而他的王妃,此刻竟无一丝好奇,面上唯有对扳倒庄晖一事的急切。
细节是骗不了人的,王妃若不是有未卜先知的神通,便真的是......
经历过前世种种!
“并且中秋之时,朝中繁忙,正缺人手,王妃若想用虞老夫人威胁虞尚书,也必须等到王子离去之后。”
虞殊兰对这一点不疑有它,她点头应下。
毕竟前世这接待王子同王姬的,便是身为礼部尚书的虞觉民和鸿胪寺卿了。
“可咱们能按捺到秋分之后,父亲未必会蛰伏如此之久,矿山一事,已是父亲悬在头上的一把刀,恐夜长梦多,父亲定会搜集足够证据后当即便发作。”
裴寂怎能不知虞觉民不会等太久,这一切只是试探王妃罢了。
他端详着虞殊兰,见她满目认真地商讨此事,丝毫不分心于王子朝贺之事,心中的想法便愈发笃定
“若论对虞觉民的了解,本王自愧不如,那便依王妃所言,尽早促成此事最好。”
虞殊兰闻言,只觉得今日的裴寂似乎格外好说话,方才不曾继续逼问她前世今生,如今又应下爽快她想尽早结束此事的提议,当真松快极了。
她跟着心情也好了不少,笑意盈盈地说道。
“好,今日诗会应酬回来的晚了些,明日阿殊便回府助王爷一臂之力。”
随即又听见裴寂来了一句:“虞觉民还为王妃在主母的院子旁,辟了一处小书房,看来王妃如今是极得信任的。”
不过虞殊兰对裴寂知晓此事并不意外,毕竟这位北辰王的耳目遍布京城。
她轻快地回应:“托王爷的福。”
裴寂眉头轻挑,心中泛起玩味。
他可再清楚不过了,这并非是他的功劳,而是这只小狐狸步步为营,将人心算计得恰到好处的结果。
譬如王妃将那旷世奇画经徐妍之手,赠予虞觉民,令二人皆乘了她的情。
不过他可不信王妃当真如此好心。
便特意派潜伏在虞府的岚溪前去查探过了,画是假的,并且掺了能招惹蚊虫蜂蝇的蜂糖水。
再过不了两天,这虞府可就有老爷爱妾反目成仇的好戏看了。
虞殊兰想说的话皆已道出,她稍后还要听安炳的回话,是而便朝裴寂告辞。
“阿殊半日奔波,现下有些疲惫,先回房中小憩了,王爷今夜要留在葳蕤院用晚膳吗?”
裴寂应下,便见虞殊兰将空食盒收起,转身朝外走去。
他望着虞殊兰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竟有几分期待。
他期待自己的妻子,当真是经历过前世,这才有了今生的换嫁的造化。
若这前世的记忆,在王妃的脑海中,是刻骨铭心般的存在。
那是否意味着,嫁与他是王妃深思熟虑过后的最优解?
那王妃或许同自己一般,这一世注定要背负仇恨,背负不甘,在绝望中重寻希望,为自己踏出一条血路来。
倘若这个想法成真,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有了资格......
靠近她的资格,与她殊途同归的资格......
裴寂独身一人坐在案前,双目盯着方才所书“三世因果文”,心绪久久不能回神。
他是何时有了这个想法?
是在今日流觞诗会上,同她对视的那一眼吗?
还是是那夜烛火闪烁,她七窍玲珑心,同自己运筹帷幄时眼中闪烁的野心?
亦或是回门之日,巧舌如簧,几副面孔将众人耍得团团转?
甚至可能是在宫中,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掌掴嫡妹的那一刻,抬袖间袭入他鼻尖的独属于她的芬芳。
难道更早,早在大婚之夜自己被她挑逗的那一刻,似雪般的肌肤独留他的眼帘时?
他早已看不清,自己究竟该清醒,还是沉沦。
一道灼目的骄阳此刻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眉眼间。
他下意识抬手遮挡,这才回神,面上更添几分落寞。
他这样命是踩在血亲骨肉之上偷来之人,前路凶险,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若将她牵扯进来,不是自私又是什么?
当“自私”二字涌上心间时,裴寂只想推翻先前所有的设想。
他亲手将那经文撕碎,但愿世间并无因果轮回。
她只是为着阁中姨娘同父亲的苛待,嫡妹同齐王的背刺,而奋起反击。
愿那双桃花眼,未曾沾染过血色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