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谁?”李怀琰的面上布满震惊。
“是空忘。”似认命了一般,太后沉重地吐出这个名字。
“空,空忘!?”夏侯庆踉跄了两步,几乎没站稳,“怎么会是空忘?太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唉,本来这个秘密,哀家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说的,就让它埋藏在地底,待到驾鹤西去的那天,哀家自会将这个秘密一并带走。”
“可是,眼下,皇上要杀了他,杀了先王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条血脉!哀家不能不管不顾啊!”
太后痛心疾首,沧桑起皱的手,紧捂在胸口处,抓皱了青纹金线锦袍,说到伤心处,泪洒盈盈。
“那可是哀家的亲儿子,明知道他就活在这世上,就在那寺庙中,日日夜夜伴着青灯古佛,却不能相认,你们可知,这些年来,哀家流了多少眼泪,倾注了多少思念。”
“想不到空忘居然是先帝留下的血脉,那既然如此,太后您当初为什么要将他送走呢?”
门外。
一只红眼乌鸦静静伫立在枝头。
四周虽寂静无人,但隔着雕花的窗栏,太后和琰亲王所交谈之话,却一字一句落入了乌鸦的耳中。
它眨动着血红的眸子,歪头沉吟,拍打翅膀,不愿离去。
“哀家自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太后叹气,缓缓道来,抬头望向虚空处,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一夜,暴雨如注,哀家为替先王守丧,一直幽居在东殿,怀孕一事隐瞒地极好,就是为了防新帝多想。先王的那些子嗣是如何死的,哀家心里清楚。”
“若这腹中的孩儿诞下,盛渊一定不会留他的性命。”
“故而,哀家只有秘密产子,再令当时接生的太医,将这孩子偷偷带出宫,送去云隐寺,拜托主持同济大师代为抚养长大。”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全先王血脉,亦是哀家身为一个母亲,不得已所走的下策啊。”
“待到为先王守丧期满,哀家才从东殿搬出来,入驻慈宁宫,身为皇太后,延续了先前的习惯,深居简出。也正是因为年纪大产下那一子,哀家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先王感念哀家付出,知道哀家孕期不易,在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哀家和肚子里的孩儿,这才特意设下秘召,就是为了防止帝王将来有容不下哀家母子的一天。”
“可没想到,哀家已经做到如此地步,皇上却还是要赶尽杀绝。”
“太后,切莫忧思伤心。”李怀琰上前一步,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她,眼底掠现幽暗深意,笃定道,“既然一切水落石出,空忘也是本王的皇侄。”
“本王定不会让他身涉险境!一定会赶在明日行刑之前,将他从大牢里救出来!”
“同时派人想法通知云游在外的同济主持,让他速速归来!”
“没错,一切就等救出先王血脉,再从长计议!”夏侯庆附和。
夜,御书房灯火通明,皇上熬夜翻阅奏折,身边是默默陪着他的宓善。
“爱妃等累了吧。”
“孤还有这么多公务要处理,都顾不上陪爱妃说话了。”
“无事,臣妾又怎么会有陛下累呢。”宓善脸上镀着笑容,眼底却没几分暖意。
“过来,来给孤抱一抱。”
“好。”
宓善提着裙摆走到他身边,轻轻依偎在他怀里。
虽然她很听话,对他也是百依百顺,可是不知为何,李盛渊心里一点高兴不起来。
总感觉在宓善的心里,还是跟他隔着遥远的距离。
正如他伸出手,想要扳过她的脸,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时,还是会看到她不经意间皱起的眉头。
“爱妃,可是不愿对着孤?”李盛渊的黑眸冷了下来。
宓善微微一怔,熟练地摇头:“怎会,能在皇上身边作陪,是多少人盼不来的福分,臣妾深感荣幸。只是,”
“只是什么?孤要吻你,你为何躲开。”
“臣妾唇上还有伤。”
说完,宓善犹豫了一下,主动凑上去,回应一个吻,以打消他怀疑的念头。
想在这深宫中想活长久点,讨好帝王是必要的。
“算了,孤不喜欢勉强,你是知道的。”
李盛渊眼底的欣喜一闪而过,随后冷静了几分,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安静地坐在这就好,孤只要看着你,就足够了。”
是看着她吗?
还是通过她,看另一个女人呢。
宓善抿了抿唇,垂眸不语。
“唇边的伤口还疼么?孤给你抹点药。”李盛渊语气缓和了些,拿起桌上的药膏。
“怎敢劳烦皇上亲自动手,臣妾自己来就好。”
“善儿。你何时与孤这般生份了?”
李盛渊语气严肃,随后长叹一口气,“唉,也怪孤,没有保护好你。”
“太后身边的宫人,下手也太狠了。幸好孤已经下令砍了她的手,相信以后在六宫中,人人闻风丧胆,再没人敢随意欺辱孤的善儿。”
“谢皇上。”宓善心中一暖,因着他这份呵护,
但隐约袭来的,还有心寒。
她开始看不透帝王的心思。
平嬷嬷双手被砍一事,现在宫里都在传,是宓善要求他这么做的。
帝王被她蛊惑,才做出这大逆不道,忤逆太后之举。
可宓善什么都没说,李盛渊更不必让徐宁海亲自将那断手带过去,污太后的眼。
此事闹大了,皇帝宠溺妖妃之名更盛,她也一起担了不少的骂名。
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徐宁海。
他悄然来到帝王身边,忌惮地看了一眼宓善。
“有什么话就明说吧,爱妃是孤最宠爱的女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这……”徐宁海犹疑。
宓善却是轻轻拂袖起身:“皇上,您既有要事,臣妾还是不便打搅地好,先去外头静候。”
“去吧。”
宓善走到门口,便听见李盛渊震怒的拍桌声。
“太后这么晚召六亲王和夏丞相前去,莫非是商量逆反之事!”
“皇上息怒,奴婢以为,事关重大,不得不防。”
“孤自然知道,孤现在就可以下令封锁宫门,抓他们一个现形。”
李盛渊眸光微动,唇角噙着冷笑,藏在青铜面具下脸,令人无从分辨他的表情,
“但孤实在很想看看,仅凭他们几个,究竟能掀出什么样的风浪。”
与此同时。
御书房外。
宓善踱步,抬头见月光清冷,一只寒鸦飞来,落在枝头,红色的眼睛泛着红宝石般的光泽。
她左右瞧了瞧,四下无人,便抬手,任乌鸦飞落手臂。
张开鸟喙,
吐出一只坚硬的甲虫来。
这是留声虫,可以将听到的对话声记录下来。
是宓善新得的药材所炼,因最近遭太后针对,知道她那边一定会按捺不住有所动作,适才喂乌鸦吃下了这蛊虫。
再派它潜伏在太后宫中,若有异动,既可及时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