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
将整林荫染成不祥的橘红色。
自行车在扭曲的光影中疾驰。
干枯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求救手臂。
拐弯时,一只乌鸦突然从枯枝间俯冲而下,漆黑的羽翼擦过方白发梢。
教学楼越来越近。
伊莱恩瞳孔再次收缩,紫色的光晕自眸间传来。
脑海中突然炸开一片血色幻象。
她看见方白的脖颈被无形的利刃缓缓切开,喉管像被拉扯的橡皮筋般越伸越长,最终“啪“地断裂,滚落的头颅在地上弹跳两下,停在她脚边时,嘴唇还在蠕动说着话语。
而她自己正跪在血泊里,黑色的物质像活物般顺着她的手臂攀爬,每前进一寸,皮肤就溃烂一寸。
最终,她像蜡烛般融化成一滩墨蓝色的水。
“从主院绕。”
伊莱恩说道,她想要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但那股绝望却令她说出口的话语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方白没有多说什么,在前方的岔路转弯,向主院行去。
“嘭!”
“嘭!!”
伊莱恩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死亡验证有触发限制。
一段死亡危机中,最多触发三次。
只有第一次能看到较长的画面,并需要验证真假。
后续两次,只会看到死亡的场景。
根据她以往的经验,只要避过第一次死亡,就已经与死亡擦肩而过。
若是触发第二次死亡画面,就代表死亡在追着她。
几乎是下达了必死的通知书。
若是触发第三次死亡画面。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第三次死亡画面会在死亡前的三十秒内出现。
伊莱恩怔怔地望着眼前奋力蹬车的少年。
后颈渗出的汗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风中碎成晶莹的光点。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眼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果然,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无辜的人替她偿还?
她比谁都清楚,如影随形的死亡从来只针对她一个人。
这个迎着夕阳飞驰的少年,或许本不该被卷入这场永无止境的逃亡里。
“神啊,这就是你说的,只有相互共情的生命,才具有同等的价值吗?”
她轻声呢喃着,突然松开环抓住坐垫的手。
自行车仍在疾驰,她却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身体在粗糙的路面上翻滚数圈,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她顾不上这些,起身就往反方向狂奔。
“伊莱恩?!”
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她不敢回头,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做什么?”
方白一个箭步拦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着。
“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极地寒冰,“现在就去找钱院长。”
少年困惑地眨着眼,“是不是发生什么?”
“听不懂吗?“她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想活命就快走!离我越远越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几乎用尽全力吼出那句不算谎言的谎言,“我是不会死的!!!”
方白呆立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趁机擦着对方的肩膀冲过去,却在下一秒被拽住手腕。
“把话说清楚。”少年的声音沉了下来,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到底...”
“你走啊!”她终于崩溃地大吼,用力推开眼前的少年。
方白被推得踉跄后退,睁大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就是现在,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伊莱恩转身冲进路旁的树丛。
枝条抽打在脸上生疼,但她跑得越来越快,仿佛这样就能把什么永远的甩在身后。
对不起...
但这才是我唯一能给你的生路...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隐祸要找的是我们两个,你这样乱跑,我不是更危险吗?”
“真有问题,一起面对不就好了?”
跑着跑着,方白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她耳边。
伊莱恩的脚步猛然刹住。
枯叶在脚下发出碎裂的脆响,她颤抖的手指摸向口袋。
那颗冰凉的金属工造体正在发烫。
片刻后。
枯枝败叶被踩碎的声响中,伊莱恩缓缓走出树丛。
她脸上交错的血痕还在渗血,发间缠着几片枯叶,新买的校服被荆棘撕开几道裂口。
她看见。
方白单脚撑地停在林间小路上,歪着头看她,他拍了拍后座,“愣着做什么?”
风突然变得很轻。
伊莱恩低头走向自行车坐在上面。
对上少年的目光时,她认真的说。
“我不会让你死的。”
“嗯,我相信。”方白轻轻点头。
“接下来去哪?”
伊莱恩轻轻闭上眼,“去哪都行。”
“那就按照原定计划,从主院绕去教学楼。”方白说。
“嗯。”
暮色渐沉,自行车重新拐上主路时,天际还残留着最后一抹余晖。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抱着书匆匆赶路,有人打闹着互相追逐,笑声在炎热的风里散开。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路面上投下光斑。
突然,所有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
方白猛地捏住刹车。
他们眼睁睁看着前方五米处,一个正在说笑的女生突然定格,她扬起的发丝凝固在半空。
更远处,一颗抛向空中的石子静止在抛物线的顶点。
“来了。”
路面开始渗出海水般的腥气。
路灯的光晕扭曲变形,像在被无形的手拉扯。
他们身后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般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不断蔓延的、半透明的淡蓝色屏障,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泡将两人包裹其中。
所有人都消失。
十步开外,一道人影静静伫立在路中央。
那人缓缓转身时,鳞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或许该用“它”来称呼。
它有着人类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青灰色的鱼鳞,脖颈处裂开两道不断开合的腮线。
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跟你们一路了...”它的声音像是从深海里传来,带着诡异的回响,“你们...好像知道我会来?”
薄膜突然破裂,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复眼。
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都在不同方向转动,最后齐刷刷锁定在两人身上。
它的嘴角裂开,露出的不是牙齿,而是无数细小的、蠕动的触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