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清河再次见到陆知信是第二日的正午。
他刚走出朱老先生的家门,便见到自家三叔正在门前来回踱步。
“三斤,你可出来了。”
陆知信两步迎了上来,神色复杂的将他拉到僻静处。
“三叔,发生啥事了?”陆清河面色微沉,猜想是卖香皂出现了意外。
谁知陆知信连连摇头,四下张望一圈后,才从怀里摸出钱袋,激动的像个孩子:“卖了,一天全卖了!足足得了三两六钱银子。”
陆清河望着陆知信倒出的银子,不由微微皱眉,并不是影视剧中亮晶晶银锭,而是色泽有些暗沉的不规则小银块。
“读过书就是不一样,懂得比三叔都多。”陆知信将银子递了过来。
陆清河却是摇了摇头,推了回去:“三叔,银子你收着。”
“臭小子,你把三叔当啥人了?东西是你鼓捣出来的,这钱我可不要。”
陆清河听罢,思索一阵说道:“三叔,钱你先收着有用,等以后卖出的银钱分我三成用来读书便可,你要不同意我就找别人了。”
听到最后一句,陆知信赶紧答应下来,又将在县城的事讲述了一遍。
“你是不知道那刘掌柜第二次见到我时有多客气,又是倒茶又是上糕点的,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你们聊啥了?”
“就是他同意让咱供货了,还说不希望看到县城的其他店铺也卖这个。”
听到这里陆清河皱起眉头:“那三叔你答应了?”
“当然.....”陆知信卖了关子,笑道:“没答应,三叔告诉他我做不了主,需要询问往返外邦的那位朋友。”
陆清河点头,他这个三叔果然内秀的紧,平时吊儿郎当,做事却是靠谱的。
只要不承诺只卖万货全一家,将来无论是提价还是多地供货都是灵活的。
“刘掌柜还说希望下次送的能多一些,三叔按你交待的只承诺两种各二十块,半个月后交货。”
陆知信说完,犹豫一下又问:“三斤,为啥咱不多卖他点?不是能挣更多钱吗?”
听到问题,陆清河轻轻摇头:“这叫饥饿营销,三叔你试想下,如果县城里有用不完的香皂,那它还会值钱吗?”
陆知信本不是愚人,经大侄子一点,立刻明白过来:“没错,如果用不完,那香皂和皂角就没太大区别了。”
见自家三叔想通了,陆清河这才从怀里摸出早就画好的图纸和一张清单,上面是需要找木匠定制的香皂模具以及蒸馏香水用的特殊蒸笼,还有需要采购的原材料和工具。
“三叔,这些你找人秘密的做出来,然后找个地方偷偷制作。”
陆知信接过图纸和单子看了一眼,大部分字都不认识,但好在旁边有图画。
他看完奇怪打量起自家大侄子,沉吟道:“三斤,朱老先生还教这些吗?”
陆清河抓抓头,干笑说道:“没错,偶尔会教一些其他的东西。”
陆知信半信半疑又盯着大侄子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觉得自己多想了,伸手摸了摸陆清河的头:“那你好好学,三叔就去准备这些东西,咱家以后就靠你了。”
说完,陆知信转身离去,只是刚迈出步子却被陆清河拉住。
“三叔,等一下!”
陆知信停下脚步,疑惑问道:“咋了?还有啥事?”
陆清河犹豫了一下,脸上微微泛红,犹豫一瞬才开口:“那个……三叔,能给我十个铜板吗?制作香皂的时候,元瑶也出了不少力,我想着请她吃个糖人。”
闻言,陆知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容。
“行啊,臭小子,你才多大?就知道讨小姑娘欢心了?”
“没,我就是单纯感谢一下她。”陆清河连忙摆手。
“十个铜板够吗?”
“够了!”
拿到十个铜板,陆清河迅速飞奔离去。
只留下摇头苦笑的陆知信:“看来真是我多想了,果然还只是个娃子。”
……
“老伯,两个糖人。”
残阳如血,映照在安静的古朴小镇。
蝉鸣阵阵,让人不觉多了些许焦躁。
陆清河将十个铜板放在插满动物糖人的木推车上,选了一匹马和一只羊,飞快跑向归朴堂。
三年来,除了结拜兄弟陆虎外,楚元瑶算是他唯一朋友。
如果没有她的帮助,恐怕香皂不会这么顺利的做出来。
只是,当陆清河拿着糖人赶来时,却发现归朴堂店门紧闭。
砰砰!
拍了几下门,却是无人回应。
这让陆清河不由微微皱眉,一丝不安从心底慢慢升起。
等了一会儿,他只得转到后门继续拍了起来:“胡爷爷,您在家吗?”
一连喊了四五声,才听到胡黄芪的回应。
伴随着“吱呀”声,门被缓缓拉开。
站在门后的老者发髻蓬乱,眼中带着几分疲惫。
莫名的不安瞬间占据了陆清河的心头:“胡爷爷,元瑶呢?”
往日他来到归朴堂,那抹桃红身影总是第一个出现。
而今日,院子里安静的有些可怕。
胡黄芪看了眼陆清河拿着的糖人,眼中的悲伤一闪而逝。
“在屋里呢,进来吧!”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关了门,陆清河跟随胡黄芪来到堂屋。
刚走到门口,浓郁的药味便钻进了鼻腔,与平时的不太一样。
屋子做了镂空隔断,家具陈设简单,却不失风雅。
过了隔断,便见到躺在床榻上的那张熟悉面孔。
没了往日灵动,也没如往常般甜甜的唤他清河哥哥。
楚元瑶双目紧闭,衣袖和裤腿都被卷起,上面都是暗红的斑块,脑袋和四肢都扎着许多金色的细针。
“她……怎么了?”陆清河愣在了原地,问出了一个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哎,这次发病比以往都要重,能不能挺过去便看老天爷了。”胡黄芪摇着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恍惚间竟苍老了许多。
陆清河迈步,突然觉得双腿有些沉重。
能在白血病下坚持九年,基本也到了极限了吧?
明明有过心理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一天,为何心中如此的难受?
“清河哥哥,皂化是什么啊?”
“清河哥哥,快看,外面下雪了!”
“清河哥哥,它是不是因为太热,所以才一直叫?”
陆清河站在床边,脑中被过往的一幕幕填满,莫名觉得喉头有些堵得慌,不觉声音变得沙哑。
“元瑶,我给你买了糖人,是你的生肖羊,你……你能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