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晚倒是想跟李婶说清楚,但这件事不太好讲。
一来陆明煦不会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那狼狈的一面,二来厨房人多眼杂,若是被别人听去了,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大家表面上一派和谐,实际有的是人等着看热闹呢。
陈映晚环顾一周,便抓到了许多投来暗暗打探的眼睛,她拍了拍李婶的手:“您别急,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这就先过去瞧瞧。”
“我有分寸的。”
李婶见她笑容温柔坚定,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陈映晚走到小门的时候,发现此处多了一个人,问了才知道是二爷院里派来等候在此处接应她的。
陈映晚跟小厮沿着小路左拐右拐,来到一片花苑前,院里有一个小湖,湖中几尾红白相间的小鱼游来游去,上面设小桥。
通过小桥再绕过一道影壁,才算进了二爷的院子。
庭院一侧种着一棵桃花树,一侧放置着只水缸,上面几朵荷花。
陈映晚忍不住想到昨天陆明煦一气之下说“我就喜欢女儿家的东西”,虽是气话,没想到竟是真的。
礼棋早在门口等着,看到陈映晚便迎了上来,见陈映晚小心打量周围,礼棋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解释道:“少爷本来住的是这一半大的小院子,这原是夫人的院子,一年前老爷带着夫人离开,就把这个院子改了给咱们少爷住。”
“荷花与桃花、还有外面的花园都是夫人喜欢的,少爷不舍得移走,就留下来了。”
陈映晚点点头:“原来这样。”
“陈映晚来了吗?”
屋里的人似乎听到外面两人说话,有些焦急,故意扬声问。
两人对视一眼,礼棋小声道:“映晚姑娘,昨天的事千万不要把小的供出来。”
“不然少爷知道了非罚我不可。”
陈映晚眨了眨眼:“我明白。”
她还想领两份赏钱呢,当然不可能把礼棋供出来。
还未踏进屋,便扑面而来一股墨香,扭头看去,陆明煦立在桌案前,一副专心致志写字的模样。
看陆明煦这般认真专注的样子,倒真有些公子世无双的气质。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好像突然发现了陈映晚。
“你来了。”
陈映晚挑了挑眉:“二爷方才不是听到了吗?”
陆明煦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又朝她招手:“你来看看我写得怎么样。”
陆明煦一定对自己的字非常有自信,否则他这样的脾气,绝不可能把自己的短板摆出来。
陈映晚走到他对面,刚要开口,又听陆明煦说:“你站得太远了,何必那么拘谨,过来看。”
陆明煦说别人拘谨,可他说这话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映晚抬眸盯着陆明煦看了一会儿,后者虽然没与她对视,依旧能感受到灼灼目光,看得他双颊有些发热。
“你若是觉得好,我便将这张字送给你好了。”陆明煦低声说道。
半晌,陈映晚才走到陆明煦身边三尺远处,低头看了眼字。
两行字。
屋内的熏着沉香,不像是陆明煦的喜好,陈映晚在老夫人屋里也闻到过,大概是看老夫人用,陆明煦也跟着用的。
风穿过敞开的窗子吹到桌案,卷起宣纸一角,略带响动。
陆明煦觉得实在很吵,快要和他心跳一样响亮了。
他屈指按下被吹动的那一角,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仿佛香灰掉落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这片寂静中,他听到陈映晚开口说话:
“二爷,我不认字。”
“乡野村妇,哪里会认得这么多字?”
陆明煦愣了一下,下意识去寻陈映晚的眼睛,想知道她有没有说谎。
而下一秒,陈映晚轻声再启朱唇:“就算奴婢认得,也没有这般风雅兴致。”
“对奴婢来说,还是一些落到实处的东西才真正有用,像是金银珠宝……这种雅物,还是留给真正欣赏它的人吧。”
陆明煦刚抬起的视线忽然就不敢上移,不愿去看陈映晚的眼神了。
他扭过头望向窗外,刚才还如擂鼓般的心跳突然就沉静下来,如同燃尽的死灰“啪嗒”落在桌子上。
“……礼棋,送陈姑娘回去吧。”
他听到自己这般说,刚说出口其实有些后悔,但他又不愿收回。
陈映晚没有回头,朝陆明煦行了个礼,从礼棋手里接过银子便径直走出了院子。
手里的银子大概有二两,够陈映晚干一个半月的。
一个人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安静,两旁风吹叶落,细细密密的人声忽远忽近。
陈映晚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但她脑海里忍不住浮现那两行字。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她认得。
她小时候去过学堂,认得很多字,也读了不少书。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知道这首诗的后半段是什么,更知道陆明煦的意思。
可她无法回应。
陆明煦身为陆府的二少爷,自然可以凭着自己的心意说话做事,年少意气,对她短暂的兴趣就像掠过心头的一缕清风,自然且随意。
可于她而言,一切截然不同。
以她的身份,倘若回应了对方的心意,只有两个可能——要么第二天被赶出陆府,要么被陆明煦收做妾室。
介于她名义上还有佑景这个孩子,十有八九是前一种可能。
而她若是拒绝了对方的心意,也会惹得对方不高兴。
陈映晚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厨娘,只要她在府上一天,陆明煦就是她半个主子,她不敢惹他不高兴。
所以,装聋作哑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陆明煦已经猜到了她在装不懂,聪明人也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清楚,今日陈映晚的反应,应该会让陆明煦明白她的意思。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总不可能向一个带着孩子的厨娘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好,哪怕他想,也要顾忌陆家的颜面。
陈映晚回厨房时,李婶已经在门口等了她很久。
此处无人,陈映晚便拉着李婶的手安抚道:“我没事,二爷只是叫我过去问几句话,有关于老夫人膳食的,问完就让我回来了,还赏了我二两银子……李婶,分你一半。”
李婶先是高兴,又朝她瞪眼:“胡说八道,我又不是拦路虎,难不成你回回拿了工钱都要跟我对分?傻丫头!”
“你自己留着,一个女人还要带着孩子不安全,下午去买条大狗看家护院,我这心里也能安稳些,不然总记挂你和佑景。”
陈映晚感激道:“李婶,我都明白。”
当天下午陈映晚带着佑景去集市上逛了一圈,找了个好地方把剩下的手绢都卖了,又刚好遇到卖狗的,两人选了一条合眼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