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的鹿皮短靴碾碎了一地冰碴。他停在自家仓库十丈开外,热浪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卷曲的额发瞬间被燎得发脆。金红火舌舔舐着夜空,将方圆百米的积雪蒸腾成氤氲白雾。
\"得,这火葬场架势...\"他苦笑着掸去肩头火星。仓库里囤积的面粉与糖霜怕是早已化作焦炭。风里飘来居民们慌乱的脚步声,木桶磕碰声与泼水声交织成片。
正当他准备加入救火队列时,瞳孔骤然收缩——冲天火光中,隐约有抹雪色在跃动。那是个抱膝蜷缩的少女,焰浪在她周身织就金红纱帐,却连一片衣角都未能点燃。
“这是什么情况?”叶枫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他冲着那少女大声呼喊了几句,但少女仍纹丝不动。火场中充斥着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他的声音。
叶枫不再犹豫,心中默念“这不过是模拟世界”,一边像头勇敢的豪猪冲进了仓库。
露娜蜷缩在已是火场的仓库角落里,竹篮倾覆处散落着焦黑的饼干残骸。她无意识揪着补丁摞补丁的裙摆,盘算着回孤儿院又要挨几记藤条。灼热气流突然卷来异样响动,少女茫然抬头,透过摇曳火幕望见一道逆光而来的剪影。
浸透冰水的亚麻布裹住来人头颅,蒸腾的白雾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穿过爆燃的蓝色火焰,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腕骨。\"低头!\"沙哑的喝令混着木材爆裂声砸在耳畔。露娜尚未回神,整个人已被卷入浸透雪水的羊毛斗篷。
燃烧的穹顶在头顶轰然炸响,少年弓身将她护在怀中疾奔。露娜的鼻尖抵着他胸前铜纽扣,听见对方心跳与梁柱断裂声共振成密集的鼓点。热浪掀起的气流突然从背后袭来,两人如断线纸鸢般跌出火场,在雪地犁出十米长的沟壑。
嗤——积雪触碰到少女肌肤的刹那腾起浓白蒸汽,冰晶沿着她蜷缩的轮廓凝结成剔透的茧。当最后一缕绯红从瞳孔褪去,彻骨寒意突然顺着脊椎攀爬,露娜这才后知后觉地打起寒颤。
叶枫从雪堆里挣出上半身时,正看见这诡谲的一幕:少女周身蒸腾的雾气在月光下折射出虹彩,发梢凝结的冰珠随颤抖簌簌坠落。而二十步开外,他的仓库正化作纷飞的火蝶,焦黑梁木在余烬中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叶枫转过身时打量着这个之前傻傻呆在火场的少女。眼前少女精致地像个瓷娃娃般。银白色长发在火光中流淌着月华,冰蓝色瞳孔像是封存着极北寒川,连鼻尖沾着的煤灰都像精心点染的装饰。最诡异的是她周身萦绕的炽息,连飞雪都在三尺外化作蒸汽。
“奇怪”,叶枫用烧焦的皮手套抹去睫毛上的灰烬,指腹在颧骨拖出炭黑痕迹,心中暗自嘀咕,“怎么眼前的少女脸上这么干净,而且……”
少女粗麻衣裙的状态堪称完好——尽管接缝处爬满蜈蚣状的粗劣针脚,布料却在火场中保持着完整,仿佛有看不见的结界将火焰隔绝在毫米之外。
“应该是想太多了。”叶枫笑了笑,自己穿越去修仙世界一趟是不是变得太敏感了,是不是还该帮女孩测测灵根,看看是不是火灵根?
“你没事吧?”见少女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叶枫有点担心,不会被吓傻了吧。
露娜的肩膀猛然一缩,赶紧看向自己面前的陌生人,虽然自己应该不会有事,但眼前这人可是帮了自己,还拉住她的手将她拽了出来,还拥她在怀里。
露娜慌忙起身鞠躬,嘴角扯出的弧度像是冻僵的冰棱——孤儿院嬷嬷教过的,要像橱窗里的人偶那样微笑。
叶枫莫名感觉有些渗人,摆摆手,不用谢我,那仓库怎么起火了?那么大的火你都不逃吗?被吓到了吗?
接连的疑问让露娜张口结舌,有些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些问题她也不敢回答,她怕说出真相后被当成怪物对待。
若是被人得知是自己体内喷发的火焰引起的火灾,自己肯定会失去现在的生活,虽然现在每天要干活,卖饼干,还会挨打挨骂,但至少有食物吃衣服穿,若是离开孤儿院,自己迟早会冻死饿死在街头。
露娜的脖颈弯成脆弱的弧度,睫毛在火光中投下蛛网般的阴影。这个姿势她再熟悉不过——每当孤儿院的瓷盘碎裂,当晾晒的床单沾染泥浆,院长嬷嬷的藤鞭落下前,她都会把自己折成这般任人宰割的弧度。
叶枫无意识摩挲着指间灼痕,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像往世的班主任。他慌忙褪去烧焦的皮手套,露出布满烫伤的手掌:\"咳...这么晚了,呆在外面也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刻意放软的声线被夜风刮得七零八落。
少女试图起身时踉跄得像初生的幼鹿,叶枫这才注意到她裙摆下伶仃的脚踝——那里交错着青紫与冻疮,却奇异地避开了所有烧伤痕迹。当掌心托住她肘部的刹那,某种冰火交织的刺痛突然窜过经脉,仿佛握住了一块正在融化的玄冰。
圣心孤儿院坐落在风语镇东侧,那里有一名院长和十多位无家可归的孩子,靠着一些社会救济和捐赠维持运作。
露娜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人偶。每当路过飘着炖菜香气的橱窗,她都会将冻红的指尖藏进破洞的袖口,却控制不住吞咽的细小动作。叶枫突然驻足在一盏煤气路灯下,黄铜灯罩将他的影子拉长成巨人:\"等我五分钟。\"
少女盯着他消失在\"枫糖工坊\"招牌后的背影,风铃叮咚声里传来翻找货架的响动。她把自己缩进建筑阴影,望着玻璃橱窗里天鹅绒衬垫上的杏仁蛋糕,直到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凝成转瞬即逝的蝴蝶。
再出来时,他怀里抱着牛皮纸袋,蜂蜜与黄油的气息漫过风雪。露娜的胃袋发出不合时宜的鸣响。她慌乱地揪住褪色裙摆,却见少年已掰开面包,琥珀色糖浆正顺着他的虎口缓缓下坠。
\"尝尝看,蓝火烤的焦糖可颂。\"少年掰开面包的刹那,金灿灿的流心漫过指缝。露娜小口咬着酥皮,糖霜在舌尖炸开的温度,竟比方才的烈焰还要灼人。
少女舔了舔粘上糖霜的手指,喉间发出幼猫般的呢喃:\"哪来的?\"
\"那家面包店,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那家店店主,是个面包师。\"少年得意的笑笑。
\"慢些吃。\"叶枫望着狼吞虎咽的少女哑然失笑,自己也不禁咬了口冷掉的面包。凝乳奶油在齿间化开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修真界那位嗜甜如命的剑尊——那人也总爱把他炼的辟谷丹当糖豆嚼。
街角寒风卷起空纸袋的呜咽,冷掉的面包有些难嚼。少年突然起身,皮靴碾碎路边冰凌的脆响惊醒了她的踌躇。\"等着,我去拿杯水过来。\"
露娜停下了咀嚼,痴痴地看着叶枫离去的背影,不远处的橱窗亮着橙光,玻璃上的霜花正被室内蒸汽融化成泪痕。她将残留余温的纸袋按在心口,忽然希望这段石板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
圣心孤儿院的铸铁大门在雪夜中森然矗立,似乎将门内外的两人分割成两个世界。
\"我们还能再见吗?\"
露娜攥紧残留余温的纸袋,面色平静的问出这句话,心中的希翼和紧张却有些掩盖不住。
“当然。”黑色门外的人笑了笑,挥挥手,“我叫叶枫。”
少女倒退着走着,叶枫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身后,自家车夫的声音传来,“少爷,我们也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