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京都
“小姐,去看看吧……”
“我不去!”
“老爷喊您呢,您就去看一眼吧。”
“什么脏东西,我不去看。”
“您别这样说,老爷听了该不高兴了。”
“爹心里难道还有我这个女儿吗?”
“老爷当然最疼您了。”
“疼什么疼!”床上的被子被踹翻,小小的人头发乱蓬蓬的:“疼我会带那个比我还大的外室子回来,我娘尸骨未寒啊!”红肿的眼泡挂着闪烁的泪珠,女孩看着小小一个,看着兔子一般,连一旁的侍女都心疼的抹眼泪。
小姐命苦,老爷平日看着清正高洁,怎想到夫人过世不到一年,竟会带回家一个比小姐还大的少爷回来。
可能怎么样呢,小姐已经没有娘了,若是连爹的怜悯都弄丢了,这偌大的侯府可还有小姐的容身之地吗。
那侍女越想越心酸,可她只是个丫鬟,哪里能说什么话。
“你叫他兄长就好。”爹把那个男孩推到她面前的时候,谢秋宁强硬的别过头,不肯看父亲,也不肯看那个男孩,更不肯看那个站在男孩身后对她微笑的女人,她恨透了这群人。
“我没有兄长,我兄长早死了。”谢秋宁硬邦邦的撂下一句话,转头就跑,老爷的手伸了又伸,终究是没抓住。
他转过头叹了口气:“你们别跟秋秋计较。”
那女人赶忙走过来,按住小男孩的头:“是我们不好……”
说完还要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老侯爷叹了口气,扶着她向屋里走。
只留下那小小的男孩,左看看跑走的身影,右看看母亲的背影,一时间透漏出些许孤寂。
小秋宁跑啊跑,直到晚饭时间都没有露面,侯府说大也不小,一个小姑娘能藏的地方太多了,侯爷只好赶紧命人去找,可找到饭菜都凉了,始终找不见小姐。
那个男孩默默地喝着杯里已经凉透的茶,在大人不注意的角落里溜出屋子。
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他在侯府的假山洞里找到了那具小小的身体。
小姑娘看见他,本就红彤彤的眼睛更红了几分,带着小兽般的敌意怒视着他。
“你滚开。”
小姑娘一张口,一个鼻涕泡打了出来,一瞬间气势全无。
谢执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张嘴第一句就是:“你爬的真高。”
谢秋宁没听明白。
谢执继续说:“他在找你。”
这个谢秋宁听明白了,说的是她那个没良心的爹,她固执的把头埋在身体里,不肯回答,也不肯出去。
谢执也不急,就那么默默地陪她坐着。
谢秋宁一天什么都没吃,此刻已经饿的胃里发疼,看谢执不说话,她也不肯说,甚至还默默地往旁边跟谢执拉开距离。
谢执就从怀里拿出刚刚在桌上包的肉包子,如今天气炎热,包子也还保留着热气,香气直往谢秋宁鼻子里钻。
那是厨房李大娘的手艺,谢秋宁知道,李大娘剁馅最爱放一抹香油,配上虾仁和瘦肉,香的没边。
谢秋宁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
眼看谢执要吃完一个,第二个正要往嘴里塞,谢秋宁终于被饥饿战胜,颤巍巍的伸出手。
谢执瞥了她一眼,继续若无其事的把第二个包子塞到嘴里。
小谢秋宁看的眼睛都直了,天知道她做了多久的天人交战才伸出手,可那个人,那个人!
居然就这么无视了她。
气煞她也。
“谢执!”她叫:“你还是人吗?”
谢执就微微的勾起嘴角,不言不语的慢腾腾的吃着包子。
侯府很快又办起了丧事,谢执那个柔弱的母亲也死了,死的时候口吐鲜血,油尽灯枯,据说是谢执亲手为她盖上的白布,小秋宁再见到他时候,只觉得他又瘦了些,好看的脸又冷了不少,连那一星点的笑意也不见了。
很久之后长大的她才知道为什么谢执会如此顺利的找到那个全府上下都没能找到的她。
因为没有爹娘的孩子,都躲在一个地方。
谢侯爷回家的时候很少,更多的时候他都要陪着金銮殿里的陛下四处修仙,陛下吃的仙丹他要先尝,陛下求来的剑谱他要先练,谢秋宁就只能和谢执玩。
下雨天谢执在廊下练字,她就在旁边撑着伞踩水,故意溅起水花浸湿他的宣纸,晕开一团团墨渍,谢执不急不恼的换纸,提笔,连头都不抬,嘴角却隐隐像是在上扬。
日头烈的时候谢执一手执扇给她扇风,另一只手捧着书默默地读,她就在旁边吃侍女洗好的水果,晶莹剔透的葡萄和被井水镇过的西瓜,谢执都不喜欢,就捧着他的书读啊读个没完。
到了冬天,谢执没办法在室外看书了,就坐在石凳上煮茶,看着她堆出一个奇丑无比的雪人,还非要把金钗扎在雪人脑袋上,伴着噼里啪啦的木炭声,递给她暖手的姜枣茶。
少年人的时光太短,而世间的不得已又太多。
秋收冬藏,寒来暑往,日出日落,没等到春暖花开放时候,先等来了一纸赐婚的圣旨。
十六岁的谢秋宁穿着那条谢执为她画的石榴裙,站在那棵他们依偎着打瞌睡的石榴树下,捧着圣旨,默默无言。
谢执就站在廊下,跟之前无数次一样垂首沉默,脸上却没有往日的一丝笑意。
两两相望,最是爱哭的谢小姐却连一滴泪都不曾落下。
谢秋宁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这沉重的侯门,风雨欲来的王朝和无法言说的的情愫早就压的她要疯掉了。
老侯爷的脸早已染上风霜,谢秋宁如十二岁那年一般冲进他的房间,不由分说的将他桌上的瓷器玉瓶砸了个稀巴烂。
老侯爷就那么默默地坐在太师椅上任由她发泄,只余下幽幽一声叹息。
“你们是兄妹。”他浑厚的嗓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真的是兄妹吗?”谢秋宁将手按在桌面的碎瓷片上,却毫无知觉的和她父亲对视:“你真的是我爹吗?”
当年母亲嫁给你不足七月就生下了我,而你分明在婚前一月才从边域调回京城。
谢秋宁的嘴巴一张一合,似要将这些年的痛苦一股脑的倒出来。
我母亲身为郡主,却被自己的皇兄强要怀上了我,她不肯打掉我,只好找你这个小官草草嫁了掩盖这庄丑事。
老侯爷浑浊的眼珠眨了两下避开了谢秋宁的泪水,他分明不足四十岁,却苍老的厉害,慢腾腾的开口:“你怎么会知道。”
谢秋宁冷笑着没有回答,只反问,当年他把我母亲塞进这里遮掩,如今又要把我塞进另一个门里遮掩吗?
老侯爷将手放在膝上,似乎耗尽了浑身的力气挤出最后一句:“我只能是你爹。”
那么,谢执也只能是她兄长。
谢秋宁觉得自己真的要疯掉了,她痛苦的压抑着自己,她保守着那个天大的秘密,整整六年,她连深眠都不敢,生怕被人听去一点呓语,可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总是不能得偿所愿。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子里的,也不记得经过父亲门口时,跪的笔直的谢执投来那灼热的目光,甚至连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时那冰冷彻骨的心境都已经记不清,太久远了,久的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疼不疼。
桌上摆着药粉和纱布,旁边的纸上还留着谢执苍劲有力的字迹,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就那么在椅子上枯坐了一夜。
她觉得,谢执也疯了。
谢执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噩梦。
他那么聪明,他什么都知道。
若天不容他们,他就要捅破了天。
谢执什么都不在乎,他不在乎什么丑闻,也不在乎天下人的口水,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可她在乎,龙椅上的那个人也在乎。
第二日穿上嫁衣的时候,她甚至很难分清哪些是红色的绣线,哪些是她的血。
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等人们再掀开花轿的时候,花轿里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母亲,我好像明白您当年为什么会含笑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