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一取下油灯,靠近牢房,里面堆满了人,身上服饰各不相同。
虽然脏污,被粪便污秽,但还是能分辨出来衣服的模样。
宫内侍卫、太监、宫女、嬷嬷、甚至还有……宫妃。
除此之外,边一更在人群里发现了不少平民服饰的人。
“我们刚入京城时,曾在茶肆听过一些传闻,京城常年有青壮失踪,官府就寻不到,都以为死了,美人因为好奇,就找京里的孤魂野鬼打探了一番,可疑的是,那些失踪的人并没有变成鬼。”
边一冲着油灯吹出一口气,油灯之火瞬间变大,火舌喷出,照亮了牢房里众人的脸。
那些平民服饰的人各个都是青壮年。
大禹穿衣等级制度严明,从一个人身上所穿衣服的款式、料子,就能判断出是什么阶级地位,这些青壮虽然是平民,但身上衣服款式和料子都说明家里殷实,富裕家庭出来的孩子养的都很好,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都是最好的养料。
看他们身上缠绕的黑雾,就可知道。
边一眼神暗了又暗,没想到皇宫之中,居然也有一处,跟兵部侍郎的府邸相同的饲养所。
只是兵部侍郎家中饲养之物是尸体,这里黑雾的饲养植物是活生生的人。
能在皇宫之中建起这样一个庞大的地下监牢,又有重兵把守,不但可以设置大威邪神的阵法,还能从宫外掳来这么多青壮,甚至,连大臣之女的宫妃都在其中,除了老皇帝,实在难以想出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些人不分男女,混杂在一起,身体里被黑雾死死纠缠,吸食着他们疯狂滋生。
贪痴妄念、欲苦恨怨,诸多黑暗的情绪都是黑雾的养料。
人被关在这里,早晚都会疯。
为妄、为惧、为不甘、为怨恨。
黑雾扎根在魂魄中,只要人不死,便可源源不断吞吃他们产生的所有不好的情绪,来助长自己。
曲泽站在铁栏杆前,双眼兽化,在黑暗里泛着光,他看着边一发现那些被黑雾扎根的可怜人们。
黑雾是世间所有不好的情绪滋养而成,它们不畏惧世间所有。
唯独惧怕边一的煞气之火。
当年宋枝无被黑雾所伤,大限将至,十二鬼使为给她续命,也一个个陨落,他看着着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人间昏君当道,清朗不在,人心贪痴嗔慢疑,滋生了邪魔,邪魔驱使黑雾,诱使恶人更恶,善人堕落,若再没有克制的办法,人间终将成为炼狱。
看到边一伸手,将探出牢房的黑雾弹指间掐灭,曲泽暗暗握紧了拳头,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所见,还是难掩心底翻江倒海的激动,仿佛看到人间的一线生机,他与宋枝无寻寻觅觅,早早护在身边的孩子,终于走上她既定的命运。
是人间的救赎,也是他的救赎。
“曲兄,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好臭。”
隔壁的李浮文捂着鼻子说。
曲泽收回目光,并没有回答。
黑雾被焚烧,吸收“五毒心”滋生出来的邪祟自然带着臭味,只是普通人闻不到,没想到李浮文五感会这么灵敏。
越来越浓的臭味熏的李浮文逼到角落,死死捂着口鼻,甚至眼睛都被这股臭味刺的生疼落泪,他都不敢开口,生怕那可怕的味道钻进嘴巴里来。
家里防臭的猪肉都不会有这么恶心的味道,外面的人到底在烧什么东西,是想要熏死他和曲兄吗?
曲泽也被这味道熏的有些难受。
他没想到边一居然直接动手烧起了黑雾,那些被黑雾侵蚀的人类,就算黑雾消失,被侵蚀了那么长的时间,早就没有了生存的希望,黑雾吸干了他们的魂魄,被救出来以后,他们也只能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
曲泽垂下了眉眼,心中难过,虽然身为瑞兽,可他没有驱散黑雾的能力,那是人心五毒聚齐滋养出来的邪祟,哪怕他有心驱逐,也难以与天下人心抗衡。
要不然,他怎么会被驱赶出自己庇佑的国家呢。
被关在牢笼里的脆弱少年的心思,边一自然不知道,她焚烧干净吸食人命的黑雾,看着那些哀哀低吟的人群没有了黑雾吊着,各个晕死过去的模样,皱起眉头。
虽然性命保住了,但是再醒过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边一也不知道。
她摸了摸脸颊,第二双眼睛有些刺痛,隐隐想要睁开的样子,她摁了摁,将快要张开的眼睛又闭了起来。
能够刺激的她第二双眼睛忍不住要睁开,这里果然与她天生相克,就跟那个老皇帝一般。
想到那个老皇帝犯下的罪孽,边一就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看到这地牢的情况,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兵部侍郎搞出来的长廊坟场,就是老皇帝授意的,若是当时她没有在场,那九十九具女尸恐怕根本不会暴露。
大禹的皇帝纵容,甚至可能是授意大禹的朝廷命官,迫害百姓性命,行驶邪祟之术,谁敢想!
老皇帝养这些黑雾到底想做什么?
边一实在搞不懂,这些黑雾除了能够刺激妖精鬼怪发疯以外,既不能操控人,也不能影响人的心智,对他到底能有什么用处呢?
边一想不明白就不准备想,这朝廷根里就烂掉了,越靠近京城,百姓越怨气冲天,还不如边城的气息来的好。
“接下来怎么办?”暮少春问道。
人放在这里肯定注定就是个死,若是他们就这么离开,黑雾被干掉的事情肯定瞒不住,到时候这些人要么被杀了灭口,要么重新成为黑雾的养料。
边一出手救了人,自然不会让他们继续待在这里丢了性命,她摸了摸虫虫的胸毛,让它将这些人全部变小,然后放进它胸毛中。
虫虫听话的缩成小蛾子的模样,穿过铁栏杆,飞进牢房里,然后变大,抓住一个人举起来,塞进自己的胸毛里。
浓密丰满的胸毛很快就吞没了几个人的身影,它里面仿佛是个无底洞,几个牢房百来人,塞进胸毛里,居然一点痕迹都看不见。
虫虫再次变小飞出来,那些塞进胸毛里的人也跟着变小,没有从胸毛中掉出来。
这能力边一从魅公子身上就发现了,虫虫不善言辞,但是从不在她面前隐藏实力。
边一发现后,也让虫虫展示了机会,就拿魅公子来实验,证明只要虫虫愿意,可以让它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随着自己的身体变大变小,活物也行。
至于它胸毛储物的原理,边一没搞清楚,却觉得内有乾坤,十分好用。
将被抓的人全部装好后,虫虫一摇一摆的往里面跑。
它身子大腿短,还拖着大翅膀,跑起来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摔倒一样。
边一看它这模样,就知道它还记得里面还关着两个人,要把他们也收起来带走。
边一追上去拦住虫虫,“里面的两个人不用收,我们带着走。”
虫虫歪着头疑惑地看边一,边一揉揉它的脑袋。
那俩人是清醒着的,不能在他们面前暴露虫虫的能力。
边一召唤出戈,戈有三个形态、长戈、中戈、小戈,区别在外形长短和戈刃造型上。
小戈造型最为简单,戈头戈身既成形。
边一握着小戈,来到关押李浮文的牢房前,手起戈落,直接将铁牢门劈成四段,然后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让黑暗中的李浮文吓了一跳,他也不敢开口呛声,生怕激怒进来的人往死里弄他,更怕空气里那股恶臭钻进嘴巴里。
臭味将他熏得两眼冒金星,再一点点,就要晕倒了,巨响唤醒了他的神智,可是臭味也更加清晰。
边一上前想要拉起李浮文,刚碰到他的身体,李浮文就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起来。
边一僵硬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太丑了,把李大哥丑吐了?
随机又否认,这么黑的地方,她再丑,李大哥是人类,也看不清楚她的脸啊。
此时后知后觉的边一才反应过来,她焚烧黑雾,会产生臭味,只是她对这种味道免疫,暮少春和虫虫一个是鬼,一个是妖,也不在乎这个味道,只有人才会闻到“五毒心”焚烧后的臭味有反应。
可是人类里,唯有五感敏锐的人才能闻到这种味道。
御术司的术士经常跟邪祟打交道,多少对这些味道闻熟悉了,反应不大,有些术士甚至只能闻到一点这股臭味,自然也没多大反应。
边一没想到李浮文五感居然如此敏锐。
她突然想起,大威术士驱鬼屠城的时候,全城百姓因为黑雾的影响,短暂的看到了鬼,但是她遇见李家一家人的时候,他们好像没有被黑雾侵染,但是,他们依旧能见鬼。
所以,李家人,是沟通阴阳的体质?
那岂不是说………李浮文和李三看得见暮少春和裴美人??
“呕~”
李浮文吐的惨惨兮兮,差点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他害怕如厕,进殿前都没敢吃东西喝水,如今吐的浑身颤抖,也吐不出来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呕吐。
边一将他拉起来,一拳打在他后颈,将晕倒的人扔给身边的暮少春,然后拎着小戈去了隔壁牢房。
牢房里的少年安安静静的站在牢房中间,睁着一双大眼睛温柔的看着她。
边一有些奇怪这少年的气定神闲,仿佛身处在何处,他都不在意,更不在意自己又是怎么进来的。
她将牢房劈断踹开,那少年背着书箱,高高兴兴的跑出来,说:“谢谢你们救了我。”
可惜他道谢的前方是一面石墙,根本没有人。
虫虫捂着嘴巴,吱吱笑出声。
这个妖怪真好玩,跟个睁眼瞎子一样。
少年郎反应过来自己闹了笑话,赶紧转了身冲着声音发出来的地方鞠躬道谢。
只是他鞠躬的方向是虫虫。
虫虫吓了一跳,赶紧跑到边一身后躲着。
这个妖怪感觉好高大,它可承受不起这一鞠躬。
时间耽误了许久,边一拽着少年肩头的衣服,将他带出地牢。
地牢入口的阵法早就让她做了口,对他们已经不行成阻碍。
除了地牢,虫虫刷的一声变成三米多高的大蛾子,少年惊呆的看着月下妖蛾,还不等反应过来,就被边一扔到大蛾子的身上,自己也跳了上去,旁边的暮少春扛着晕倒的李浮文飘了上来。
大蛾子扑闪着翅膀,飞上了天空,奶白色的身体在月色下柔和又漂亮,属实漂亮的很。
他们飞出皇宫,回了家。
秦茹守在家中,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穿上衣服走出来,看到归来的边一,还带回来的两个人,心中虽然好奇,但还是先跑到边一面前,仔细检查她没有不妥后,才看向陌生的少年郎。
这少年,模样俊俏可爱,大眼睛小脸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家世殷实,是个蜜罐子泡大的模样。
他背着书箱,可进京赶考的学子里却没有他,应该不是这次的考生,却与书纸相关。
家里应该是做书籍、笔墨纸砚这类生意的人,经常跟书生学子打交道,自身自然也是一股书生气质。
少年郎显然还没有自己在天上飞这件事情里缓过神来,扶着大蛾子看着周围景色,眼睛里全是迷茫。
边一揉了揉额头,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用了方相氏之力后,身体里的煞气又不安分了起来。
她的身体已经成为妖身,对煞气的耐受力要比人身更强,但是灼热感依旧让她口干舌燥。
她将少年扔给秦茹,让她好好看关起来,毕竟看到了虫虫,肯定不能随便放他离开,又将晕倒的李浮文找了空着的房间塞进去,边一就拉着暮少春进了自己的房间。
目睹全程的秦茹目瞪口呆,张嘴想要阻止,突然想到身边还有个不定因素,到嘴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秦茹看着少年,眯起了眼睛。
试探一个人是否能够保守住秘密的方法很简单,给他编织一场以假乱真的梦,在梦里折磨他、恐吓他、威逼他、利诱他,给他设下重重陷阱,如果每一个陷阱他都能扛下来,不暴露心底的秘密,那才是配活着的人。
否则,只能当她的食物。
秦茹冲着曲泽温柔的笑了笑,跟一个知心大姐姐一样,哄骗无知的少年跌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