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戈锋利的刃尖轻轻撬动了内室地砖的边缘,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地砖之下隐匿的空间悄然显露。这显然非正经的入口,更像是某段隐秘地道的揭露。
黑洞洞的入口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向内窥探,只见一片深邃而幽暗,伴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异味溢出,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边一眨了眨自己的四只眼睛,看到被挖掘出来的土壤里,残留着黑色的雾气,它们如活物一般,在覆盖着地砖的泥土里钻来钻去,它们畏惧边一,却又没办法离开这片泥土,只能往土里钻,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有些黑雾感觉到身边有新鲜的魂魄,竟然伸出触手想要够到四儿媳的身上。
秦茹见识过这些黑雾的厉害,见状立刻将四儿媳的魂魄拉到自己身后,那越伸越长,狗狗祟祟的黑雾,也被边一砍断落在地上,被她一脚碾碎。
“秦茹,保护好这只鬼,你们在上面等我,我自己下去。”
边一说道。
秦茹知道若是执意下去,自己和四儿媳这只鬼都会成为边一的拖累,点头道:“好,我会收好她。”
整个宫殿有护盾隔绝,里面的人被她控制,待在上面是最安全的。
边一跳了下去,下面要比想象的宽敞,密道有风流动,显然里面藏有风口。
密道一路向下,风也是从下方往上面吹来的,带着湿润的苔藓腥甜气息。
密道土壁被打凿的很平整,地面有新踩踏的痕迹,在今天之前,应该有人经常下来行走。
能进皇帝睡觉寝宫的也只有他自己本人了,一想到那个老皇帝拖着那副虚弱的身子爬上爬下,边一属实佩服他的毅力。
行了约莫三刻时光,边一终于挣脱了那幽深曲折的密道,踏入了一片较为开阔的所在。此地空气带着几分湿漉漉的凉意,不远处,一条潺潺流动的地下河悄然延展。
循着隐约可闻的水声,边一继续沿着河岸的暗影前行,不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宽敞的地洞映入眼帘。
洞内,几盏油灯摇曳生姿,微弱而坚定的光芒在地道风的轻抚下翩翩起舞,虽不足以照亮每一个角落,却也勉强勾勒出这片神秘空间的轮廓。
边一记得宫殿院子里有一处水井,推算下来,这地下河的上方就是水井的开口之处,没想到老皇帝挖地洞,居然挖到了院子的水井下方。
细细审视着这些蜿蜒于地下的河流,竟在清澈表象之下,捕捉到一抹不应存在的污浊之气。
一缕轻薄如纱的黑雾,悄然缠绕于河水之中,仿佛夜色中最隐秘的梦魇,悄无声息地随着地下河的流向,蔓延至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网之中,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阴霾。
边一脸色沉沉,离开地下河,走向那处地洞,地洞不大,地面铺着地砖,墙壁镶嵌着夜光宝石,石壁上有水珠滴落,潮湿的环境让这里的空气都有极大的水分,呼吸起来格外的憋闷。
这夜光宝石里的散发出来的光芒也让边一很是难受,她捂着口鼻,看向位于中间,被如同摘种一般种在大缸里的五个人。
仔细一看,最末尾被种在缸里的,居然还是个婴孩。
边一一一检查过去,他们还活着,但是也在濒死的边缘,黑雾被种在他们的灵台里,这里是肉体与魂魄连接最密切的地方,他们还能活着,完全靠着黑雾那点支撑。
尤其是婴儿,刚出生的新婴儿魂魄本就脆弱,这般折腾,怕是活不长了。
边一将婴儿挖出来,抱在怀里,他小小的身子冰冷冷的,闭着眼睛不哭不闹,但是边一能透过肉身,看到他内在的魂魄,那魂魄哭得格外凄惨,挣扎着肉嘟嘟的小手,想要将钻进身体里的黑雾扯掉,挣脱出这种非人的折磨。
边一轻轻摸着婴孩的全身,那黑雾感受到边一的存在,立刻潜伏起来,婴孩的魂魄也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李三说城中消失的人口近达百人,可是这里只有四个大人和一个婴儿,显然就是七爷家中被掳的子孙,老皇帝将他们隐藏在这里培养黑雾,跟她在地牢里看到的那些人培养黑雾的方式显然不一样。
难道血亲滋养出来的黑雾,有什么不同吗?
边一不曾看过这些秘术,但想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婴儿是必死无疑,倒是那四个成年男人还有活命的机会。
边一拽着男人的头发,徒手将四人从钢里拔了出来,缸里的黑雾不死心的缠上他们的身体,但是在黑红火焰的煞气下,惊慌失措的退回到缸里。
男人们的身体跟边一怀中的婴孩一样冰冷,但是生人的气息却还算旺盛,边一的煞气在他们浑身游走了一遍,将扎根在他们魂魄深处的黑雾彻底焚烧殆尽。
焚烧黑雾的同时也是在焚烧他们的魂魄,男人们痛苦的呻吟着,比刚才面色惨白死气沉沉的样子活泼多了。
边一默默婴孩僵硬的脸。
“可怜的孩子,最后看一眼你的爹爹,就跟我回去吧。”
边一将孩子抱向四个男人,犹豫了下,问怀里的小家伙:“哪个是你爹?”
这四个兄弟外貌都很连相,年龄上下差距也不大,实在不清楚哪个跟孩子是父子关系。
那婴孩身体虽然已经失去生气,浑身冰凉僵硬,但是魂魄却因为边一的安抚活泼不少,吱吱呀呀的指着地上一个俊朗男人,意思这就是他爹。
边一抱着孩子蹲下,将婴儿的尸体放在男人怀中,说道:“跟你爹道个别,斩断人间亲缘,从此以后,你跟着我,养好魂魄,再去投胎。”
僵硬的小身体里,流出一抹鬼气,缠上男人的拇指,眷恋不舍的磨磋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到身体里。
鬼婴懵懂之时被折磨致死,怨气是最恐怖的。
老皇帝这个法子,不但能滋养黑雾,还能催化怨鬼,怨鬼作恶,也能死伤无数,到时候天怒人怨,又能催生出不少五毒之心的恶念来。
“以生魂滋养黑雾,被污染的地下水脉,对皇帝不满的宗亲,苟延残喘的皇帝……,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边一抱起婴孩,几缕方相氏之力打入四个男人眉心,四个男人渐渐醒来,迷茫的看着周围,当看到身前的边一时,四兄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提防的看着她。
为首的男人看到边一怀中的婴儿时,面色大变,上手就要抢回去,被边一轻松躲开。
男人魂魄受损,身体也亏损的厉害,只惊叹边一这个女娃身手敏捷,没往他处想,亲生儿子在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少女手里,男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好言说道:“姑娘,可否将你怀中的孩儿还给我。”
这人正是七爷房中的长子,也是边一怀中婴孩的父亲。
边一摇摇头,摸着婴孩的额头,说道:“你没发现你们现在身在何处?昏厥前由经历了什么?”
男人们此时才看向周围,很快察觉到这里身处地下,昏厥前他们都在各自的房中安睡,是被人迷晕了带出来的,自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纷纷又将目光落在了边一身上。
他们也察觉到边一对他们没有恶意,但是局势不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对方手里可抱着他们家最小的孙孙。
他们还没有发现孩子已经咽了气,边一也没有主动跟他们说破,只是抱着孩子,让兄弟四人跟着她先离开这里。
兄弟四人虽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但是目前看来,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更何况,对方已经抱着孩子先离开了。
行走间,兄弟四人不觉诧异万分。前方那位少女的步伐宛若游龙,轻盈而灵动,即便是面对崎岖难行的路况,亦是游刃有余,毫不费力。那地底潜藏的河水,冰冷刺骨,即便是他们这些身强体壮的男子,也难免面露苦色,难以承受。然而,那少女却仿佛置身事外,面容恬静,步履不停,丝毫未见其对这份阴冷有所察觉,宛若寒冰于她而言,不过是春风拂面,不值一提。
等到出了密道,四个男人爬出来,看清身处身处何地后,吓得脸更白了。
虽然他们这一支早早就被踢出宗亲,父亲被贬为庶人的时候,他们四个都还没有出生,可到底是这样的家庭出身,父亲回忆往昔的时候也会提到宫中的生活和等级制度,眼界是有的。
这房间,无论从其宏伟的构造还是奢华的用品制度上,分明都是唯有九五之尊的皇帝方能享用的无上尊荣之所。
穹顶高耸,镶嵌着璀璨夺目的宝石。墙壁上,雕龙画凤,栩栩如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檀香交织的气息。
他们还看到窗外,是绿树成荫,繁花似锦,还有宫人在外行走,护卫路过窗外巡逻。
就算再傻,也看出来他们现在身在皇宫,搞不好这里还是那位的寝宫。
秦茹看到边一带人上来,一眼就发现她怀中抱着个死婴,而且魂魄被困在肉身里,并没有离开。
这具小小的肉身还带着极重的怨气,若不是由边一的煞气压制,恐怕迟早会化成厉鬼,失去理智到处杀人报仇了。
一想到老皇帝寝宫下面居然会有这样一只被折磨而死的鬼婴,秦茹就打从心底厌恶男人这种生物,经历这么多事情,哪个不是男人搞出来的,若是没有男人这种东西,人间得多太平。
秦茹的手突然被握住,她回过神来,看到边一担忧的眼神,猛然察觉自己刚才一瞬间又被怨气所扰。
自从成为六鬼之一,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失去理智了。
看着被塞到自己怀中冰冷的婴尸,秦茹的心绪被狠狠波动了一下。
总归是做过母亲的,虽然自己的孩子已经化为尘土,但心底那份隐藏起来的伤痛还是会因为幼婴的死亡而被触动。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四兄弟的老大最先开口,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孩子身上,可是那小小的孩子在两个姑娘手里不吵不抱,实在反常的很,他担心,可是又不敢轻易抢夺,只能先问出现在最关键的问题。
他们在哪儿。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皇帝的寝宫,你们昨夜被他派人掳来,如今,你们的父亲和叔伯应该在找皇帝询问的路上。我若是没有猜错,现在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已经进宫了。”
边一的回答印证了他们心中的猜想,却比他们想的还要糟糕。
那位大禹最尊贵,血缘上的伯伯,真的对他们下手了。
听到父亲和叔叔伯伯为了他们要进宫质问皇上,四兄弟都慌了,可就算他们出现在父亲叔伯面前,又能阻止什么?
他们恐怕连这里都离不开。
“姑娘,既然你能将我们救出来,是否有办法阻止我父亲和叔伯们进宫面圣?”
老大跪在边一面前,吓得他几个兄弟连忙想要拉住他。
那女娃看着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还不知道是敌是友,这般跪在她面前恳求出手相助,万一她是皇帝的人,可怎么办?
老四身子最虚,此时已经跌坐在地上,可还是拉着大哥的衣角说:“大哥,她才多大,就算救了我们,也未必能阻止皇帝,此时,恐怕父亲和叔伯们已经见到皇帝,求她也是无用。”
无人看到的角落,一直都呆滞的四儿媳的魂魄突然直勾勾的盯在老四身上,两行血泪无声流出,绑在他们之间的黑红姻缘线也无风自动,紧紧缠在他们的小拇指上。
老大:“那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他看着边一,认真的说:“既然她能进到皇帝寝宫救出我们,我相信她一定有办法救出叔伯和父亲。姑娘您说,只要能保下我父亲和叔伯们,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我都答应你。你的大恩,我们家定会偿还。”
边一看着他,说道:“我要你的孩子,你能给我吗?”
亲缘,终究也要活人亲口断送,才能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