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是雇了道上的人打算给谢宁一个教训。
但谢宁这小子太贼,临时住在赤甲军总旗裴毅的院子不说,家里还有好几个赤甲军兵勇护卫着,现在更是,他们派去的人还没下手呢,谢宁这个死崽子竟然卷铺盖直接搬到节度使廖吉昌的府邸去了。
卢家兄弟俩对谢宁的救命恩,是半点感激没有。
时刻想活活咬死他,还找不到机会下手。
又是三天过去。
距离大宴跟胡人的议谈还剩下五天时间,这五天里谢宁几乎就睡在木匠房,睁眼闭眼地研究纺织机,连许婉跟廖吉昌的夫人抱头哭了好几个来回都不知道。
贤惠的女人,像是温暖的河流,虽然不声不响,却总在无声的地方关心着他。
深夜,谢宁又蹬崩不知多少个牛筋轴之后,情绪彻底爆发,半成品纺织车他没舍得,只管朝着墙角一堆废木料使劲踹,踹得指甲盖差点没踢崩之后,撇了一眼窗户漆黑吴俊源的屋子,最后耷拉脑袋丧气地回到了卧房。
许婉正对着荧头小烛,绣着什么东西,见谢宁回房间,眼眸立刻浮现欣喜:“相公,你回来了!”
“回来了!”
靴子被飞得东西各一个,谢宁哐第一声砸在床上,僵直着身体挺老长一大条一动不动。
“怎么了……?”
许婉靠近坐下,刚给男人缝制衣裳的手掌温热地捏着谢宁发胀的脑袋,“是纺织车不好做吗?”
谢宁脖颈被按得舒爽,一时间像是被捏了后颈的猫,暴躁的情绪都好了大半,他抱着媳妇的腰吭叽道:“太难了……媳妇,提花机从图纸画完,我整整实验了二十多次,次次轴机的牛筋都要崩断,次次都要崩断!”
气的他都要怀疑自己当初夸下的根本就是海口。
“牛筋……”
许婉眼圈还红着,谢宁根本没看到,这些日子他不光忽略了许婉,就连到廖吉昌的家里来住,师娘赵夫人也都是打了个照面,再没见过。许婉也不想成为,除了吃了吗?饿了吗?添饭加衣以外什么都不能做的累赘妇人。
她这些日子看着男人废寝忘食地忙,心疼之余,更恼自己一点都帮不上男人的忙。
但此时,谢宁说出牛筋崩断,这让她立刻想起父兄用的弓箭,“牛筋不行……那相公你不如试试鹿筋呢?”
“鹿筋?”
谢宁翻了个身,“鹿筋我试过啦,还不如牛筋好使!”
许婉看着枕在自己膝盖上的男人,抚摸着他俊俏的眉眼,和煦温暖地笑道:“不是普通的鹿筋,是要处理过能做百斤弓的鹿筋,我大哥之前就是自己打猎来野鹿,自己做百斤弓的!”
“弓弦上的鹿筋?!!”
谢宁大脑突然亮了一下。
一咕噜爬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跑到院子里喊道:“鲁叔!鲁管家!鹿筋!我要鹿筋!”
许婉听着男人的喊声和手中失掉的温度,眸中的光亮一下子就空了。
一连几天,不光谢宁,整个廖府上下都被谢宁折腾得够呛,他年轻但廖吉昌找来的两个年岁超过五十的木匠受不住,每天唉声叹气,到最后一次提花机终于纺织出牡丹图样的花纹,两个老的直接瘫坐在地上呜呜哭了几声。
“谢宁!”
廖吉昌一大早就听管家来报说成了,高兴得他走起路来都生着风。
“大人!”
谢宁盯着一小截丝绸,激动得眼眶隐隐泛红,他道:“成了!”
“你看这里!”他捧着治好的绸布花样,手指颤动着,“这里按照花样每股在织拉的时候调整蹑片,这里从前两个人拉动的柄杆,改成脚踏和双手同时操作,这样一来,一个人调整花样的织纹,一个人负责织布可节省一个人工。”
“并且……”
“并且,这样的纹样丝绸大宴从来没有过!!”
廖吉昌霎时间激动得心脏仿若跳出胸腔,眼前这一块布,别说是胡人、西北的豪奢人家没见过,便是江南进贡大内也没有这种凹凸不平,花纹仿佛印上去的丝绸!
财帛,财帛,丝帛向来可抵白银。
一匹普通江南丝绸,要价都要白银五十两以上,上等的云锦蜀锦更是百银难求。
可眼下谢宁研制出的却是提花丝绸!
是大宴这片土地上,从未出现过的提花丝绸!
并且,谢宁给他看的样式不同于苏绣素锦,纹样花色是染上去的是绣上去的,他研制出的提花丝绸是直接将彩色丝线直接制成了牡丹花的形状!
既然牡丹花能织出来。
那也就是说,只要丝线染色得当,什么样的花样就都能作画一样从丝绸上体现出来!
“谢、谢宁……”
不用过多言语,廖吉昌此时就已经能想到,提花丝绸能在西北、在两国交易榷场,乃至大宴全国纺织业带来的动荡!
“谢宁,我的徒儿……”
廖吉昌激动上前使劲捶了下谢宁的肩膀,下一句话还没说,谢宁就一脸拒绝地道:“别别,别煽情!廖大人,廖世伯,我快累死了,您先跟两个师傅在这高兴着,熬了这么多天我虚空得厉害,得赶紧去睡一觉!”
谢宁眼下黢青,造得满身黑油木屑胡子拉擦,还有哪有一点风流才子的风采。
新式纺织车总算是做出来了。
廖吉昌心口一块巨石终于放下,他道:“睡觉去可以,那提高产量的纺织车你打算什么时候做?能不能做出来,你得给我交个底,我要准信!”
挪动军饷撬动榷场交易,这种断头决定不是轻而易举就下的。
便是现在提花纺织机研制出来,在没有一击必成的把握之前,他断然不会轻易出手。
“这有何难!”
谢宁的精神头此时全靠兴奋撑着,他懂得廖吉昌的所有担忧,笑眯眯地道:“取法乎上得其中也,提花机这么难的我都做出来了,双股机肯定指日可待!您老人家敬擎等着就是了!”
廖吉昌一愣。
没想到他夙夜担忧的事,在谢宁这里全然没在担心,一时气笑了道:“臭小子,一点规矩没有!”
骂声一起,谢宁老早就窜到院子里了,高兴地放生大笑。
人到极致兴奋的时候,若是情绪还没平复,往往睡不着,谢宁在床上轱辘两个圈察觉自己一点睡意没有,便换了一身衣裳跟许婉说了一声,打算上街转转。
也是提花纺织机做出来,让他太过得意。
刚踏廖府没十步,他就猛然发觉不对,之前深夜刺杀的幕后黑手还没找到,他就这么冒然上街,不是在给对方送菜?
谢宁身体猛地打了个冷战,转身就急冲冲往回走。
可步子刚迈出去不到三步,一个黑筐再次罩到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