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村出了位大夫会预防痘疹的消息,很快在周边几个村子散播开,村民们拖家带口往云溪村方向赶来。
刚进村口,远远看到一条龙蛇般蜿蜒的队伍,从程家门前一直排到距离院外十几米远的大槐树下。
大梨村村民出发前已经从程家人和何大夫口中得知,种痘方法无害且效果显着,一进村就前扑后拥挤到队尾,生怕去晚了被人抢占先机。
其他还在观望的别村村民见状,也不管种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先抢占位置再说,没一会儿队伍已经要排到村口了。
晌午时分,队伍数量只增不减。
一辆马车驶入村庄,车内,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掀开车帘,被外头壮观的一幕震惊到。
旁边有排队的村民,打量了车马一眼,很快冲身边人挤眉弄眼:“瞧瞧,我让你早点来吧,镇上人都赶着马车来了,再晚哪还有我们的份儿!”
男子的车马贵气逼人,两匹通身雪白的良驹气势十足,车身用料讲究,瞧着便气派不凡。
乡下人没见过这架势,不少人纷纷回头朝男人望过来。
中年男子和颜悦色道:“请问,云溪村有位会种痘的大夫,是住在这儿吗?”
村民一看对方就来头不小,有人客气道:“是的老爷,大夫就在前面那间青砖瓦房里头,您是……”
中年男子拱手微笑道:“我是济世堂的掌柜,今日专门为种痘一事而来。”
济世堂是镇上最大的药铺,难道是济世堂想收了何大夫种痘的法子,给自家医馆招揽生意?
这可不行!
何大夫种痘是不收诊金的,只希望大伙儿来的时候能带上各家存储的山货,比如野山楂、核桃、野木耳之类的,或自家田里种植的菜蔬,比如鸡头米、生莲藕、越多越好。
冬日地里的菜蔬长得不好,这几日周边几座山快被村民翻了个底朝天。
山货没有本钱,只需要耗费些时间,大伙儿自然更愿意用它来代替银子。
有些好心的村民不明白何桂香为什么放着能填饱肚子的米面粮油不要,非要选择这些大伙儿闹饥荒才会去吃的山货,怕她不好意思跟大伙儿张口,多次表示可以拿更值钱的米面来换,结果遭到对方拒绝,只能更用心地去更远的地方收集山货和蔬果。
要是被济世堂把方法学了去,日后想种痘就得去济世堂,不仅不能用山货代替银钱,没准排上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轮得上他们,大伙儿自然是不愿意的。
葛掌柜一开始还能收到几位村民和善的笑,他这话一出口,大伙儿跟集体变脸一样,头一转再也没一人搭理他。
葛掌柜:“……”
程诺跟何桂香分工明确,一个负责给村民种痘,一个负责提取出痘百姓身上的好痘,继续埋在棉花中,长出新的痘种。
二人协作忙了两三日,累得腰酸背痛,何桂香身体累心里却很满足,但她想不通程诺不收钱给百姓种痘图什么,难道真的只图那些已经堆成小塔的山货?
“程四娘,山货要收到什么时候?难道要一直不收钱给百姓种痘吗?”换成旁人研究出这第一无二的法子,早赚的盆满钵满。
不说多,一个百姓收十文,这几日来找她们种痘的百姓也有上百个了,放眼望去清河镇多少百姓,永安县又有多少百姓,她们就跟守着摇钱树一样,发财是早晚的事。
程诺面色平静:“还不到时候。”
何桂香不解:“你又来了!”最近几日每当她提起这事,程四娘总是用这句话敷衍她。
她们种痘也是需要本钱的,棉花、细线、取痘用的刀片银针,都是用一次丢一次。
她虽然不知道程四娘从哪搞来这些东西,但肯定是花了钱的!
就算她不想赚百姓的银子,想为民谋福祉,好歹不能让自己亏本不是,时间成本也是成本呀!
程诺慢条斯理的继续将刚种好的痘种取出来,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哒哒声,接着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厚重的声音:
“请问何大夫在家吗?在下济世堂掌柜,特来拜见何大夫。”
何桂香最近几日被村民“何大夫”三个字叫习惯了,早已没了刚开始半夜躺床上都能笑醒的激动:“找我的?”
程诺站起身,冲她扬了扬下巴:“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算到时候了,现在就是好时候!”
何桂香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你是想把方法卖给济世堂?”
程诺点点头。
“为什么啊,我们自己收钱做不好吗?”何桂香不明白,“守着摇钱树,为什么要便宜别人呢?”
程诺笑了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是有棵摇钱树,但我们未必有守护摇钱树的本事,与其日后被人惦记算计,不如找棵大树好乘凉。”
何桂香第一次觉得程四娘说话这么有哲理,跟书院里读过书的书生似的,难怪人人都想嫁读书郎,确实比嫁贩夫走卒强得多,粗鄙如程四娘都学会拽酸话了。
程四娘的话说的没错,近几日老有人向她打听种痘的方法,保不齐里面有会医术的回去琢磨琢磨,摸透里头的奥妙,届时她们的方法就不值钱了。
“那我们要卖个大价钱,狠狠宰济世堂一笔。”何桂香手握成拳,一脸斗志昂扬。
葛掌柜正在打量院中布局,听到开门声,掸了掸身上的衣料,躬身冲来人行礼:“叨扰何大夫给村民看诊,实在过意不去。”
“葛掌柜,别来无恙。”
听到熟悉的女声,葛掌柜抬起头,直接懵掉了:“程夫人……你,你怎么在这儿?”
程诺笑道:“这里是我家。”
葛掌柜这才想起来孟南洲一家也住在云溪村,可惜今日身兼重任,顾不上跟程诺叙旧:“程夫人,我找你们村的何大夫,劳烦引荐一下。”
何桂香跟在程诺后头出来,站立在她身旁:“掌柜有礼。”
葛掌柜对她身旁的女子不感兴趣,微微颔首以示礼貌,目光重新落在程诺身上,眼神中带着急切。
“这位就是葛掌柜要找的何大夫。”程诺道。
何大夫是个女的?
他派出去的人打探回来的消息,怎么说何大夫是个五十岁出头的老先生?
葛掌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弄错了,我找的何大夫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何桂香道:“您说的是我爹,但您如果找的是会种痘的何大夫,那没错,就是我。”
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感觉,就是爽啊,何桂香心里的小人已经在尖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