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杨县令将红契扔回桌上,义正言辞道,“此事还有待商榷,契书上虽写了你的名字,但土地屋舍是在婚后落成,夫妻一场何必撕破脸,让双方下不来台,不如各自退让一步,屋舍还让孟家人住着,待日后孟举人仕途顺遂乔迁新居,再归还程家不迟。”
他自认判决公允,没有当场将屋子划给孟家人,程家若是知好歹,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再跪下磕两个响头,喊他一声青天大老爷。
孟南洲理亏,觉得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安排:“都听县令大人的。”
孟母还想要程诺手上的红契,被身旁的孟南洲拉住,只能附和道:“是是是,大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她们一直住在青砖瓦房内,时间一长,有的是机会改名换姓,程四娘想拿回房子,做梦去吧。
程家人却跟根针一样杵着,对县令判决的不满都写在脸上了。
孟南洲靠近程诺,压下心中不满,软了语调:“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虽做不成夫妻,也用不着连最后一丝体面也撕破,杨县令虽金口玉言,我孟南洲也不是那等贪婪小人,等过了明年秋闱,我必定接了母亲和妹妹去京中居住,这房子又不会跑,不过是暂住而已。”
他觉得自己从未像今日这般对程四娘好性子说话,杨县令明显站孟家这边,他又得给事中夫人的青睐,程家人若识趣,就当赶紧答应下来,否则到最后只会落个人财两空。
谁想到程诺冷冷瞥了他一眼,眼中鄙夷之色尽显:“我跟孟举人的脸面早在三日前签下休书时,已经撕破了,何必再粉饰太平呢。”
休书?
不是和离啊!
在座不知情的村民,包括杨县令纷纷若有所思起来,难怪程家大闹宴席,非要拿回屋舍,原来是程四娘被孟家休了。
休得对!
这样的媳妇不休了,留着过年吗?
程四娘能被休,还是在自家族亲村长的见证下按了手印的,说明她一定是犯了七出之罪,大盛的律法有言,女子犯错被休,她带到娘家的嫁妆,丈夫是有权利在休妻后不返还的。
既如此,眼前形势已经很明朗了,这套屋子落在孟家头上名正言顺。
“原来是被休了,哈哈……那事情更简单了,弃妇哪有资格和脸面要回嫁妆。”孟母一听程四娘被休,连日来的郁闷之气骤消,心中畅快不已,也来不及思考明明是放鞭炮庆祝的喜事,为何到了孟南洲嘴里却说二人是和离。
何必给程家冲门面,程四娘越丢人,孟母心里越高兴。
冯知意帕子捂住嘴角,掩住笑意,状似不经意道:“自古被夫家废弃的女子,连出现在人前的勇气都没有,程四姑娘果然骁勇异常,令人钦佩呢。”
话音刚落,突然有人从身后过来,冯知意的身子被那人撞得往前一倾,险些摔倒,半边肩膀差点撞脱臼,可见对方用了多大的力气。
“你没长眼睛啊!”琼枝怒气冲冲瞪向不长眼的女子,对方年纪不大,梳着妇人发髻,看样子是云溪村的村妇。
何桂香用手挡住鼻尖,随即扇了扇,一脸嫌弃:“我说哪来一股骚臭味儿,冯大夫,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治治口臭啊。”
琼枝怒呵:“胡说什么?我家姑娘才没有口臭。”
何桂香恍然大悟点点头:“啊……不是口臭啊,那肯定是骚狐狸的味道,冬天到了,山上的野狐狸喜欢下山偷东西,遇上喜欢的撒泡尿做个标记就抢回洞里,却不知啊,她当成宝的玩意儿,在别人眼里就是坨狗屎!”
什么玩意儿,渣男贱女不躲起来藏好,还敢欺负到正主头上。
她何桂香的妹子,也是这两人模狗样的东西能欺负的?
琼枝气得发疯,恨不得上前撕了这女人的嘴,更担心邻里听到她方才意有所指的话会多想,目光忍不住垂眸小心观察。
好在云溪村的百姓迟钝,只以为冯大夫受县令赏识,自然而然会站在孟家这边,而大梨村的村民,也没有将镇上医术高超、声名远播的女大夫,跟勾搭有妇之夫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大伙儿真以为山上有野狐狸进村了,往年也不是没发生过狐狸偷鸡的事,纷纷嗅了嗅鼻子:
“好像真的有骚味,一定是去年的狐狸尝到味儿,又寻来了,大家关紧门户,别被偷家了。”
冯知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瞪着眼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粗鄙村妇。
何桂香过了瘾,连走路也是心情飞扬,欢欢喜喜跑到程诺身边,勾着她的胳膊,朝她眨了只眼。
程诺笑出声,何桂香的战斗力杠杠的,陶婆婆还担心她在外头会被人欺负,她看应该担心的是别人才对。
“好桂香,我给你留了整只卤猪蹄,带回去跟陶婆婆和孩子们分着吃!”
程诺目光重新落到冯知意身上时,眼里笑意散尽,反多了份凉薄。
书里的女主,聪颖果敢,疾恶如仇,最出挑的个性是她爱憎分明,明辨是非,收获大批书粉的喜爱,能在一众女主为爱哐哐撞大墙的伪大女主中脱颖而出,靠的是她身上人淡如菊却心坚如铁的气质。
眼前人端着一副清冷乖巧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绵里藏刀、字字诛心。
抢人夫婿、挖人墙角、夺人功劳……这不是从前冯知意能干出来的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生转变了,难道是因为重生吗?
故事大团圆结束后,又发生了什么读者不知道的事情吗?
或者,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是作者笔下的有意引导,让她们一直误会了冯知意的真实性格。
程诺在观察冯知意的时候,冯知意也在观察她。
本该死于谣言攻击,上吊自杀的女人,却出现在她面前,冯知意两辈子第一次见到孟南洲那不愿提起的亡妻。
果真跟传言中说的一样丑陋。
只是,面对她投过来的目光,她竟有种被人从头到尾看破,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不,不可能,一个小小村妇怎么可能给她这种错觉,她可是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诡计识不破。
程四娘,不过是个连阎王殿都不收的野鬼。
而她,可是重生归来的天选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