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一脸坚韧不屈,眼神坚定地要当兵,看得程诺心里发笑,她道:“大爷,我家跟隔壁面摊合作了,吃面条去她家,卤汁已经在锅里热着了。”
刚说完,胖婶儿掀开卤肉盖子,一股浓香飘来,大伙儿恍然大悟,于是便出现了以下情形:
顾客拎着打包好的荷叶,跟商量好似的,再次在胖婶儿摊前排起队,五个铜板丢进钱盒子里,接过一碗浇了卤汁的面条,再找地方坐下展开荷叶包,一口面条,一口卤肉,有条件的再配点小酒,生活美似神仙。
“老板,再给我来个烧饼,我配肉吃。”
“大冬天来一碗,畅快畅快。”
“老板娘,一碗不够,再来一碗呗。”
胖婶儿笑得脸都烂了,锅里的面条一锅接着一锅,像是永远不会有空闲的时间。
一旁的胖婶儿丈夫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哼着小曲,心里别提多美滋滋。
没一会儿,摊上的位置就坐不下了,看着后头跟龙蛇般没有尽头的队伍,依稀几个等不及提前走了,胖婶儿犯了难,这样下去排队的顾客都得流失了。
这时,程云和程二顺搬着十几张低矮木凳过来,正是程家出摊第一日,用牛车运过来走的时候寄放在行会的木凳。
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胖婶儿不由得忘了眼几丈开外,正专心致志挥刀的姑娘,落日余晖洒在鬓边,仿佛是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身,就像……像年画上的散财童女,没错,程诺就是来给她家散财的神仙。
对比面摊和程家卤肉铺的热闹,街道的其他人家生意显得惨淡许多。
老话说得好,不怕邻居生意好,就怕邻居生意比你好。
东市日暮时分,街道上除了小食摊子,就属肉铺行当最吃香。
普通老百姓用不起冰,食材尽量选新鲜的买,此时虽然是冬天,难保生肉摆上一晚,肉质还能保持新鲜,为了给顾客留下好印象,各家肉铺尽可能少卖隔夜猪肉,但难免还是会遇到早晨从瓦市进的猪肉,到了下午也卖不出去。
这时候,店主就会每斤降个三四文,不少百姓专门等着这个时候上门买肉,导致好几家肉铺生意不佳。
柳记肉铺的老板柳大近来愁眉不展,账上的营业额已经连续三月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肉铺也不用开了,直接租出去好歹还能赚个租金。
小外孙子砸吧着嘴从屋外进来,不知吃了什么,嘴巴周围一圈油汪汪,怀里正抱着一叠荷叶状的东西,一跳一蹦往后院跑,被柳大叫住:“乖孙儿,手里拿的什么?”
胖得像皮球吹起来的男孩,突然想起亲娘的交代,将荷叶包往身后一藏。
此举更加引起柳大的注意,他本随口一问,不承想小外孙反应如此怪异,不由得多了份好奇:“给外祖父看看。”
胖男孩摇头,柳大佯怒:“乖孙儿有好吃的藏着掖着,一点不孝顺,以后外祖有了好吃的,也不跟乖孙分享了。”
此话果然有用,男孩立马将身后的荷叶包拿出来。
柳大展开一瞧,脸顿时拉得老长,三两步走到后院,拍门喊道:“死丫头,你钱多烧得慌!自家肉铺肉卖不掉,你还跑去外面买肉吃,被人知道不是打我脸吗?我们柳家铺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柳氏本在小憩,怕睡过了,特地交代儿子下午去程氏卤肉铺守着,千万别让外祖发现了,没想到儿子这么不中用。
“爹,你卖生肉,人家卖熟肉,我为什么不能光顾别家生意?”柳氏不服气。
柳大用力在闺女后背拍了一掌,怒道:“大白天在屋里睡觉,懒得生蛆,别人能卤肉你没长手吗?”
“说得简单,爹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把咱家铺子改成卤肉铺?就知道说我,每天照顾孩子够累了……”柳氏絮絮叨叨抱怨不已,没发现柳大因为她的这句话,愣在原地许久没动静。
好半晌后,柳大火燎腚跑出去,一路跑到街道上,远远看到某个摊位前排满了人,他混进人群,忍痛买了半斤卤肉,就为了面摊上的一勺卤汁。
不就是卤肉嘛,他柳大卖了半辈子猪肉,厨艺能比不过一个丫头?
柳家祖上也是靠卤肉闯出过名堂的,只不过到了他爹这辈染上赌瘾,卤肉方子也被卖了还债,柳大深信一定遗传了先人的天赋,凭他几十年卖猪的经验,重整辉煌不是难事。
今日份卤肉卖完,程诺等人想继续在胖婶儿家吃完面条安慰下造反的五脏,结果胖婶儿满面笑容告诉他们,所有面条全卖完了,连烧饼都一个不剩。
开业这么多年,除了逢年过节,面摊从未出现过售空的情况,更别说今日没吃到面条的顾客还有那么多,就是再备上一半的量,也卖得出去。
胖婶儿和丈夫走到程诺面前,将一个鼓鼓的小钱袋子递过去:“妹子,我知道这点钱跟你卖卤肉赚的比起来,不值得一提,但这是我们老两口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今天生意能这么好,都是程家卤汁的功劳,他们心里清楚。
“我不能收,一开始说好的,卤汁免费提供。”程诺一口拒绝,态度不容商议。
胖婶儿心里过意不去,下一秒听到程诺继续道:“叔婶今天也瞧见了,我们两家相辅相成,缺了谁都不行,那些在你摊位上吃完卤肉的顾客,转头又来我这儿重新购买带回家,给我带来二次销售。还有,您摆摊这么多年,有一批忠实的老顾客,他们是奔着苗家面馆的名号,才来买我卤肉给面条当浇头的,叔婶也给我带来生意,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胖婶儿是爽利人,见程诺不要,也不再坚持,心里暗暗记下程诺这份情,等日后有机会再报答。
程诺四人重新找了个卖包子馄饨铺,一人一碗馄饨,再吃个大肉包子,吃饱喝足,也没忘了家里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大人孩子。
程云坐上回村的牛车,用棉衣温暖怀里散发热气的一大袋肉包子,脸都笑裂开了:“小姑,肉包子真好吃。”
程诺正在车前座跟小李学赶牛车,闻言道:“喜欢以后天天吃,吃到腻为止。”
程云心想,哪有人会把大肉包子吃腻。
他反正吃不腻,这辈子都吃不腻。
其实他还想问问小姑,将卤汁浇面条的生意送给胖婶儿夫妻俩,有没有部分原因是他。
因为他下午说的故事。
最终程云也没问出口,他相信小姑姑肯定有自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