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转了几个卤铺子,价格大差不差,只要跟卤字沾边,价格水涨船高,能比生肉贵上两到三倍,其中猪下水的价格最低。
猪下水一来打理起来不容易,掌握不好方法容易有腥味,二来富人家觉得下水是动物内脏,甚至还有猪大肠这种专门用来储存粑粑的部位,出去跟人聊天,别人中午吃的羊羔牛仔,你吃的大肠猪肚,到底不算好听。
她随手买了些卤肉尝尝味,味道都不如从前她做过的浓郁美味。
程诺心里有了数,赶去跟程二顺会合,他背后的竹篓里已经沉甸甸的,最上头放了块大肥肉,用荷叶盖着,下头压着两条瘦多肥少的里脊肉。
程二顺跟程诺抱怨起来:“肉太贵了,都怪痘疹,什么东西都涨价,娘给的银子只够买这三条肉了。”
他见程诺手里提着卤猪下水,不解道:“早说你要买猪下水,让爹下回杀猪给你带点不就行了,卤过的猪肉价格贵,那些摊贩为了多卖斤两,卤货一直泡在卤汁里,压了不少秤。”
程诺无所谓道:“没事,我就想尝尝味道,剩下的送到济世堂给何桂香,正好去看看她适应得怎么样了。”
听说是给何桂香当谢礼的,程二顺没有再说什么,二人相伴而行,往济世堂方向走去。
济世堂门前种痘的牌匾依旧在,门口排满了人,队伍一直从医馆里排到巷子口转弯处。
关大夫给何桂香配了三个打下手的药童,四人依旧忙得脚不沾地,连喝茶如厕的功夫都没有。
葛掌柜在柜台敲算盘,数钱数的手都抽了筋,脸都快笑烂了,升任掌柜是可以拿医馆分红的,也就是说这里的每一笔钱,他都有份。
种痘的消息散出去没两天,医馆账上已经进账快五十两银子,而预约的人快安排到一个月后了,他键盘拨的啪啪响,仿佛看见银子在自己个儿往钱袋里跳。
程诺身影出现在济世堂时,葛掌柜第一个注意到她,不同于先前有些埋怨的态度,此刻的他只觉得程诺是送财童子,怎么看怎么顺心。
听说她是给何桂香送东西的,笑道:“何小大夫没时间,东西给我,我帮您转交。”
说着,走到程诺跟前,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您先前跟小东家说的事,他转告我了,您往后走。”
程诺跟程二顺交代一番后,在葛掌柜的带领下进了药铺后的屋子。
葛掌柜掏出随身钥匙,开了个壁柜,从里头拿出个布袋,放到程诺面前。
“我们先前说好的,每位顾客诊费的百分之三十归你和小何大夫,按照这几日的来客量,你想提前支取一个月的抽成,我能给你的数是……”他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算起来,最后一枚算珠落定,指给程诺瞧,“差不多一百两银子。”
“但是程夫人,不、程姑娘,你知道的,我们开店做生意一要给朝廷交商税,二要给行会交经营费,平时还需打点上峰,扣除成本后,真正落到手上的银子没多少……”
程诺知道他不是信口胡说,大盛的苛捐杂税确实冗长繁复,当初提出百分之三十,不过是想看看济世堂有多想拿下种痘的方法。
“葛掌柜,您直说就行。”
“八十两,我只能给你八十两。”
程诺:“行,给我六十四两七钱就好。”
葛掌柜啊了一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上次在店里给程三虎买药时赊账的十五两三钱银子,忙摆手:“不用不用……”
“要的,一码归一码。”
葛掌柜见她坚持,连应数声,从布袋里拿出十五两三钱银子,将人恭敬地送出门。
程二顺问程诺进去干什么了,程诺丢过去一个钱袋子,他摸着手中沉甸甸的分量,一时没意识到里面装的什么。
抽开扎绳一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二人,才把程诺拉到角落里问钱哪来的。
程诺简单交代来龙去脉,程二顺还是久久不能从震惊中缓过神。
“二哥,你不是嫌买的肉少吗?走,我们买整头猪去!”
程二顺以为自己听错了,买整头猪,小妹知不知道一头猪多重,要卖多少银子。
就算手上有了钱,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程诺没给他拦着的机会,人转眼到了瓦市。
瓦市是专门售卖牲口的地方,出入此处的大多是男人,即便是冬日里,这里的味道也熏得很,随处可见各种动物的粪便。
程诺穿着一身宝蓝色夹袄,下身是紫粉色马面裙,给瓦市增添了一抹亮色。
一些牲口贩子上前问她买什么,程二顺将妹妹一直圈在自己可控制的范围内,不然这些汉子身上的味道熏着她。
程诺没理会这些贩子的殷勤,转而问程二顺:“二哥,你以前跟爹杀过猪吗?你觉得哪只最好?”
程二顺确实跟在程父身后学过几年,但是手艺不如程大壮,他更适合精细考验耐心的工作,最后放弃了,由大壮接了老父亲的班。
他在栅栏里看了又看,转了一圈没看到中意的,不是屁股不够圆,就是腿不够粗壮,还有些不够斤两,或是年纪大的种猪也混在其中,专骗不懂行的。
这样的摊主,程二顺都不考虑,直接略过看下一家。
二人晃悠好几圈没看到合适的,就在他们以为要空手而归时,一个在角落里的窝着的老汉吸引二人注意。
——
程诺和程二顺两人风光满脸出现在大梨村,一人在前头牵绳,一人在后头挥舞竹竿吆喝,刚进村就吸引不少人注意。
通体雪白的肥猪仿佛听不到吆喝声,一个劲儿钻进田里要吃庄稼,因为掌握不好方向,不知让二人走了多少冤枉路。
最后没办法,程诺问村民要了跟萝卜。
一端拴在绳子尾,另一端系在竹竿上,程诺则侧坐在猪猡身上,将萝卜放在它面前。
肥猪许是好久没进食,看到萝卜哼唧声震天响,两眼放光,四条蹄子跑得飞快,兄妹二人就这么连哄带骗将猪猡带赶回了家。
程家柴房内,男人半坐在正对门的床榻上,身上披着的还是那身程三虎穿剩下的旧袄子。
程家三个儿子,衣服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补补老三穿,可想而知到了他手上烂成什么样。
再加上压在箱底时间长,又被柴房味道一熏,男人感觉浑身散发一股在咸菜缸里泡了三天,又被吐上宿醉呕吐物的怪味。
程三虎胸肌发达,旧棉袄胸口处裂成丝丝缕缕,男人正低头捋顺歪歪扭扭的布条,里头黑到发霉的棉絮不听话地要往外头跑,捋了几遍的洞口越破越大,他烦躁地闭上眼。
门口突然传来嘈杂声,让他紧皱的眉头蹙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