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村,孟家。
青砖瓦房前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孟母撑着没痊愈的身体,也要在门前迎来送往摆摆主人阔气。
孟思静躲在屋里没出来,云溪村的百姓已经许久没见到她的身影,有人提到她,孟母随意地将话题岔过,来客便明白了意思,这是不想多说。
“我听说孟思静出痘后脸上蓄了两个草鸡蛋大的脓,榴花巷的冯大夫用了药,病好了脸上的痘坑却没去掉,肯定是羞臊地躲在屋里,没脸见人呢!”
一个村民小声跟身旁妇人八卦着,很快得到那妇人的回应,她四下张望,压低声音,
“不止呢,我听到传言,孟思静被救出来的时候,正被一个浑身脓包的男人压在身子底下……”
“我的老天爷啊,那孟思静不是……”两个妇人交换了眼神,没说出口的话早已不言而喻。
孟思静躲在窗户后,手上的帕子早在指缝中绞烂,脸上的神情因为巨大的痘坑,显得面目狰狞。
房间里所有趁手的东西,早在回来那日被她砸了个稀巴烂,再没有一件多余的物件,能让她发泄怒火。
这群横生倒养的长舌妇,别落她手上,早晚有一日,她要撕了她们的嘴。
窗外的奚落声越说越过分,孟思静忍无可忍,顾不上此时不宜露面,伸手就要推开窗户骂回去。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都说谣言止于智者,两位婶子瞧着是聪明人,应该不会相信这些没影子的话吧?孟姑娘从玉泉观出来后,是我替她诊治的,从上到下,我都查得仔仔细细,没有一处地方有损。”
冯知意声音清脆,不同于以往的温柔,今日的她语调中带了丝冷漠,似是对她们对孟思静的随意编排不喜。
两个妇人被抓到说主人家的小话,脸上一阵羞臊,加上这人又是镇上颇出名的女大夫,更觉无地自容,忙道:“是是是,我们也是从旁处听来的小话,再也不敢胡说了。”
冯知意笑意不达眼底:“劳烦二位婶子下次再听到这些污人清白的话,将今日知意的话原封不动传达给对方,在此谢过了。”
说着,她欠了欠身,态度诚恳。
“当然,当然。”两个妇人赶紧逃离,找了个边角位置坐下,再也不敢乱说话。
琼枝走上前正要说话,却被冯知意伸手拦下,直到她听到身后的窗户关上,才拉着琼枝去了别处。
“姑娘,奴婢不明白,您既然要为孟思静说话,前些日子为什么特地让我将孟思静在玉泉观受辱的事情散播出去呢?”
主仆二人站在院中一丛野山茶花旁,碗口大的花朵上凝着霜,花瓣层层叠叠,是凋敝的冬景里难得的好景象。
山茶花是程诺上山采摘山货偶尔发现的,移栽到院中增添颜色,冯知意素手在花朵上拂过,道:“锦上添花谁都会,雪中送炭才能被人记在心里啊。”
她若不先将孟思静的名声搞臭,哪里有救她于水火的机会呢。
孟家母女二人嘴上没说,冯知意知道她们因为未婚先孕一事,没少在背地里编排她不自爱,日后若成了孟家拿捏她的把柄……
冯知意伸手将山茶花的花瓣轻轻一拽,嘴角笑意浮动,现在不用担心了,至少往后这个未来小姑子不会给她难堪的。
琼枝笑出声:“姑娘,你真聪明,孟家母女俩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冯知意用花瓣在婢女鼻尖一点,笑得比山茶花还娇嫩,指着面前的花丛说:“这花还不错,宴席散了后,移栽到榴花巷吧。”
琼枝欢快地“哎”了一声,就听到门口传来马蹄声,看来是今日的主角到了。
杨县令从马车里下来时,孟南洲和一众村民已经在一旁候着了,望着面前还没他家花园大的青瓦房,还有脚底下的泥地,他有些嫌弃的皱皱眉。
“杨县令莅临云溪村,是百姓之福啊,大伙儿给县令老爷磕头了。”
乌泱泱的人头伏下,杨县令颇享受这种被众星捧月,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优越感,他理了理身上的常服,客气道:“诸位请起,杨某今日是受孟举人相邀来云溪村做客,不好抢了主人家的风头。”
孟南洲将人领进院中,坐在朝南主位上,杨县令目光扫了眼院落,口不应心夸了句屋舍不错,颇有竹林贤者隐士之姿,远离世俗难怪可以写出好文章。
孟母听不懂杨县令的话,真以为对方在夸屋子好,迫不及待道:“是啊,县令眼光真好,这间屋子我们一家住了快六年,感情深厚,只可惜以后怕是住不了了……”
提及此处,孟母还假惺惺抹了把眼泪。
杨县令一听,好奇问:“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是哪个富户给了孟南洲资助,给他们另置了屋舍?
他怎么听人说这位孟举人自视甚高,从不接受达官贵人的捐赠。
他先前看中孟南洲的学问,认定他日必能金榜题名,入翰林进内阁,想拉拢拉拢这位未来进士,为日后官运铺路,就怕拍错马屁,被对方误会他拿银子羞辱读书人的清高。
要是孟南洲能拿钱砸动,可以省了他不少力气,这等好事不能便宜了别人。
听孟母口中有对旧屋不舍之意,杨县令忙又道:“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说给本官听一听。”
孟母立刻道:“青天大老爷哦,事情说出来羞臊人,我今天腆着这张老脸让大伙儿评评理。前些日子我儿与程家女和离,对方扬言三日内不把房子腾出来,就找人上门打砸。
大伙儿都知道我家南洲跟程四娘成婚六载,即便儿媳凶悍如虎,不贤不孝,我也从没在外人面前说过一句不是,这房子是当初程家让我儿入赘时,允诺送给孟家的,现在二人劳燕分飞,程家翻脸不认人要把房子收回去,我们孤儿寡母找谁说理去!”
杨县令听完脸色一沉,世上还要这么不识抬举的人家,上门女婿成了举人,竟然要和离,怕是和离是假,掩盖媳妇见不得人的罪名是真吧。
他听人说过孟南洲的夫人,泼辣无礼,长得还丑陋不堪,形如夜叉,恶如猛虎,哪个男人娶了这样的女人都倒了八辈子血霉。
别说是一间青砖瓦房,就是白银百两,也不够赔偿男人的精神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