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奚落程诺的声音还在继续,杨县令也没了耐心,他不是来处理鸡毛蒜皮污糟事的,若不是看在孟南洲的面子上,云溪村这样的小地方,根本不值得他踏足。
就在大伙儿以为程家人应该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走时,程诺从怀中掏出了那份按了手印的休书。
孟南洲脸色一变,上前扼制住她的动作:“程四娘,万事留一线,何必在今日给我难堪,夫妻一场,当真一点情谊也不顾吗?”
程诺抬眼看他,眼里却没有一丝感情:“巴掌不落在自己脸上,是不知道疼的,你怕难堪,我们程家自然也不想成为村民口中的笑料,孟举人,事实已定,何必藏着掖着呢,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这些都是你该受的!”
程母接过程诺手中的休书,将有孟南洲签字的地方举到众人面前,生怕谁看不见,直接绕场一周。
“诸位!你们想错了,不是孟南洲休了我女儿,而是我家四娘休了孟南洲!”
孙村长仔细盯着看了许久,惊诧道:“真的是休夫书,罕见罕见,孟举人竟能同意……”
他三十出头当上村长,距今也有十来年,为了有所寸进也曾熟读过大盛律法,稍加思索,立刻明白其中的关窍,孟南洲这是有什么把柄落在程家人手上了吧。
七出对于赘婿同样适用,孟南洲是不孝父母违逆长辈了?还是身有恶疾了?亦或者……偷人?
对了,他记得婚律中有写,凡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通奸罪名的入赘者,即便考取功名,也不能改变赘婿的身份。
原来如此,一向自视清高的孟举人,竟成了“红杏出墙”的负心汉了。
丢人啊,简直是男人中的败类,读书人里的耻辱。
杨县令本来在喝茶,听到此处一口浓茶喷出来,什么?是孟南洲被休了?
他刚刚还义正言辞替孟家说话,想帮其讨回屋舍,要是程家不满他的判决,上告到州府,府尹大人看到状纸和休书,按他铁面判官的名头,还不得怒斥他连这种小案子都办不明白,来年升迁考核他还能通过吗?
考核不过,他上上下下打点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杨县令越想越恨,孟南洲这不是在害他吗!
休夫说成和离,他的面子是保全了,杨县令退休前荣升七品的美梦,差点因他破碎。
他重重把茶杯放下,宴席也不想吃了,起身便要离开。
孟南洲想要拦,却被杨县令用力推开,要不是顾忌给事中夫人派来送礼的人还没走,他肯定要指着孟南洲的鼻子痛骂一番的。
“哎呦,我的儿,我的儿怎么能别程四娘这个丑妇休了呢,倒反天罡啊!大人,大人你要给民妇一家做主啊!”
孟母没注意到杨县令铁青的脸,哭闹跪在地上,抓住他的衣袍想让其主持公道,好在被冯知意及时拦下。
“孟夫人,杨县令公务在身,改日再让南洲单独宴请大人吧。”
孟南洲脸上冷汗森森,忙道:“对对对,让大人先走吧,娘,你快从地上起来!”被休丢人是一方面,母亲不识大体没眼力见更让孟南洲感到心累。
杨县令长袍一挥气呼呼地走了,留下的村民本就是奔着县太爷来的,尤其是大梨村的百姓,此刻也没了留下的必要。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理由还是老三样:孩子饿了,老人病了,媳妇生气了,总之家里有事。
程母见此情形,就差大笑三声,拦着准备离开的村民道:“大伙儿都别走,他孟家的席面哪比得上我程家,前两日刚宰了头猪,都到我家去,保管大伙儿吃好喝好!”
本就饥肠辘辘看了半天戏的村民,闻言眼睛一亮。
孟家说是请宴,桌上的菜多以素菜为主,好不容易有一两道荤腥,里头的肉不把脸贴上去都寻不着。
亏他家好意思说是盛情招待,抠门得很。
反观程家就不一样了,村里的肉香飘了一晚上,大伙儿肚子里的馋虫早被勾出来了。
“昨晚上就闻到了,真是香的鼻子都掉下来了,嫂子,你手艺见长啊!”
程母笑笑,眼里尽是得意:“不是我,是我们家四娘。”
大梨村的村民诧异地望向程四娘,以为听错了,程四娘在家时连厨房都不进地,几年不见长本事了。
孟家错失了个宝贝啊!
“程嫂子,不是你们村的能去吗?”云溪村的百姓被说得直流口水。
程母大手一挥:“都来!都来!”
武氏看得直着急:“娘,没有那么多碗筷椅子,再说了,家里的菜也不够分啊!”
程诺道:“无妨,椅子去村民家借,碗筷各自带各家的,至于菜……管够!”
两个村的人一听,兴高采烈往家跑,再回来时手上除了碗筷,还有不少别的东西,来得多的人家带了半袋米面,来得少的也提着自家攒的鸡蛋、红薯,实在拿不出像样东西的人家,干脆就不来了。
一群人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程诺抬头望去,住在村口的孙婶子正将一根青竹投进火堆中,竹节受热,发出“噼啪”的响声,火星四溅。
接着更多的竹子被投入火中,爆裂声此起彼伏,像是为她脱离苦海欢呼。
“程家四姑娘回家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火光中,她看到平安抱着青竹,一根接一根往火堆里添,几个半大的孩子兴奋地围着火堆打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又忍不住凑近看下一根爆裂的竹子。
“恭喜四娘啊!”
“大喜啊,往后都是好日子!”
村民们的祝福声丝丝缕缕传入程诺耳中,她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程母却哭红了眼,转头冲武氏道:“加菜,回去就给乡亲们加菜!”
——
与此同时,大梨村程家。
院里稀稀散散的几个村民拘束地坐在凳子上,赵氏将最后一道红烧肉端上桌,席面上已经摆满了佳肴,金黄的煎鱼,翠绿的蔬菜,软耙的卤肉,还有一壶刚烫好的黄酒,真是比各家过年还要丰盛。
几人却不好意思动筷子,只局促地夹着面前的一两道菜。
程父走上前,强撑着笑意,给几人倒酒:“来,多喝点,跟我客气啥……”
“当家的!”程母气喘吁吁的声音出现在院中。
程父仰头灌了一杯酒,声音落寞:“回来啦。”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程父转头一看,被门前乌泱泱的人吓了一跳。
程母焦急的催促声再次响起:“发什么愣,招呼客人啊!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快来厨房帮忙!”
程父这才回过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乐得跟个孩子似的:“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