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土炕边的火炉烧得正旺,灶膛里木柴劈啪作响,房梁悬着一只铁钩,下面吊着一只铁丝编制的架子,上头摆着烧红的板栗和红薯,正被炉火余温慢慢烘烤。
杉婶特地换成小炉子到廊下看热闹,将几个外壳已经开裂,露出金黄果肉的板栗递到赵武二人手上:“石头一个小孩子,怎么敢捂死猪崽的?两个多月的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控制住?”
是啊,两三个月的猪站起来比五岁孩子高,又不是小鸡小鸭抓起来不费力。
三人正困惑之际,隔壁院落再次传来一阵怒火,只是这次吼叫声换成青年男声。
就在方才,范木匠看到昏过去的猪崽,气得七窍生烟,仔细检查发现猪身上没伤痕,想着应该没啥大问题,将石头打了一顿出气了事。
范家老两口溺爱孙子,将人护在身后,埋怨道:“猪崽又没死,打孩子作甚,再说了,就算死了肉也能卖钱。”
话刚说完,躺在地上的猪崽突然间双蹄抽搐,浑身颤抖,接着口吐白沫,范木匠翻开猪眼皮一瞧,只见白不见黑,心凉了大半……
这是不顶用了。
猪崽模样半点不像是被捂死的,倒像是中毒了。
几番拷打儿子才知道,猪仔跑得太快,儿子抓不到,为了让它安静躺下,石头把范老头的药渣子混在石槽里,给猪崽吃了。
“爷爷每、每回吃了药就睡,我、我以为猪吃了也会睡。”石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屁股火辣辣的疼,声音哽咽到不仔细听不清。
范木匠天塌了,范老头得的是风寒湿痹,药材里有一味药是银杏果,对猪有剧毒,抓药的时候药铺掌柜特地交代过不能把药渣子给家禽吃,否则必死无疑,连吃了银杏果死掉的家禽人都不能再食用。
张氏一见猪死了,又听丈夫说猪崽不仅卖不出去,连自家人都没法吃,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抄起猪圈里的铁锹就往石头身上招呼。
“讨债鬼!老娘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生了你,猪崽毒死……”话刚到嗓子眼,突然猛地被范木匠捂住口鼻,剩下的话尽数吞进肚子里。
赵武二人听得正起劲,还没弄明白隔壁突然又一轮的暴躁为哪般,突然偃旗息鼓没了动静,就像是听了半段的折子戏,折磨地二人浑身不自在。
车外响起车轱辘和风铃声,是程诺几人回来了,二人顾不上看戏,忙迎了出去。
“回来啦,今日怎么晚了?”赵氏还以为是生意不好,掀开铜锅一瞧,全卖光了。
武氏见几人丧眉搭眼,眉宇间似有愁容,问:“怎么了?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程二顺将镇上要开家名声响亮卤肉铺的事跟大伙儿一提,愁容瞬间转移到程家所有人脸上。
程老爹吸着旱烟,眉头紧锁,除了走一步算一步,想不出其他法子。
院里还有半只猪,明日又到了两天一次的杀猪日子,他是杀还是不杀。
当天晚上,程家各房各有心思。
赵氏将这段时间分到的工钱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这是她每晚睡前的必备工作,但今晚的她数得格外认真。
她跟丈夫的工钱,每天五十文,程云前两日刚通过程诺的考核,每日可以领二十文。
开张至今不足半月。
一百文、两百文……差不多攒了八百文。
原本是项顶好的交易,如今半路出现绊脚石,赵氏双手捏紧钱串,那叫一个痛心啊!
儿子的彩礼钱什么时候才能凑齐!
三房屋里,同样愁云惨淡。
她手里攒的铜板比大房还少百十文,原打算凑够一两银子,给自己打一对金耳环,二房顾氏装匣屉子里有一对纯金的手镯,是顾氏嫁进来的陪嫁,武氏眼馋了许多年。
前段日子,老二又攒钱给顾寒栀买了根纯银的簪子,上头花纹一看就不便宜,虽然顾氏不爱戴,也没在她眼前显摆,武氏就是心里憋屈。
凭什么人家的丈夫体贴又大方,自家男人从成婚至今八九年,别说是银簪子,山上的野花都没送过一朵。
思及此,武氏怒上心头,一脚踹在程三虎后背上,偏偏对方睡得跟死猪一样,她那一脚跟隔靴搔痒无异。
唯有二房屋里,跟往常一样。
顾寒栀在灯下看书,屋里静悄悄,落针可闻。
程二顺凑上前,盯着书看了半晌,才拧紧眉头说了一句:“这书……是不是跟昨日看的不一样?”
顾寒栀漠然地看着他。
程二顺努力活跃气氛:“别看了媳妇,油灯伤眼睛,我跟你讲讲今日在镇上的见闻。”
“你太吵了。”她摇摇头,转过身背对着他。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反应,程二顺却依旧感觉被迎头浇了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整个人如同在屋外的寒风中吹了一夜,彻骨心凉。
“一日跟我说不到三句话,我是娶媳妇,不是娶了座泥菩萨!”他咬紧了牙。
屋内依旧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程二顺的怒火在顾寒栀面前没有半点作用。
他强硬掰过她的肩膀,让她的视线被迫和他对上:“与君都十二了,你还要顶着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到什么时候,当初是我痴心妄想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可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没原谅我吗?”
顾寒栀没有感情的双眸,终于聚焦光点有了丝情绪:“没有恕绪,何来原谅?”
她如今不过半死不活的过着,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前程往事于她是再也回不去,也永远忘不掉的回忆,他为何非要强迫她融入不合适的环境,她不是那种能戴上面具伪装豁达与和善的人,从他选择她那一天开始,就应该预料到今日的情形。
不管是十二年,还是二十年,她跟他永远不是一路人,就算绳子强行捆在一起,早晚也有人亡绳断的一日。
柴房内,十七正在烛光下磨刀,这是一把藏在鞋尖的利刃,也是他身上唯一一件可以防身的武器,兵刃长久不磨会生锈,人也一样。
屋里的蜡烛即将染尽,房门突然被哐当一声从外头拍开,十七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刀,做出防御姿势,见到门口男人的瞬间,卸了力,刀也顺势藏在枕头中。
程二顺手里抱着枕头和棉被,脸上神情委屈不甘:“兄弟,往里挪挪,今晚我跟你睡。”
十七:“……”
今晚的对话,每隔十天半月总要来上一回,十七从原先的震惊拒绝,到后来无奈妥协,满腹的脾气被聒噪的程二顺磨没了。
二人头对脚躺在木板上,屋外是呼啸而过的北风,程二顺“哎~”的一声长叹一口气,十七习惯性地用被褥裹住脑袋。
“兄弟,女人是这个世上最难对付的生物,希望你一辈子不要懂哥的苦。”
十七:“……你还是走吧。”
程二顺声音悲切:“你让我走?你没来之前,柴房是我一个人的专属,是你抢了我的床!!!”
十七:“……”